（第八章之十a）

1950年，东陵渭河南那拨农会主席们普遍“落后”的阶级觉悟和思想觉悟，恰恰为太公庄农会主席杨国栋同志创造了一个英雄出世、虎跃平川的大好良机。红花总要绿叶配；也不是杨主席非要一“花”独放，而是那么多“绿叶”实在开不出“花”。簸箕地人多年后一直叹：

那时候人还是老实啊！谁能料到世事会折腾到五八年跟文化革命哪一步？！折腾得满天下人都疯，不疯的也得装聋卖哑。再往后，不管是疯过还是没疯过的，多少人就学灵、学猾、学瞎咧！

不过走过江湖、识得字的杨国栋在1950年也并非料事如神，他只是在革命起跑线上“觉悟”略高了一些，行动力略强了一些，做事更顺应了革命潮流，于是在东陵渭河南上百位农会主席中，就鹤立群鸡、鱼跃龙门的脱颖而出了。1975年我在军户寨学校当民办教师时，“贫管会”（贫下中农管理学校委员会）主任郭兔娃大伯每提到公社书记杨国栋就叹：

人比人，气死人吆！毛主席领导穷人翻身闹革命，可咱这一方真真翻了大身的，就是马拴驴跟杨国栋俩人。

（待续）

（第八章之十b）

郭伯吱吱抽着旱烟锅侃侃而谈：马拴驴当年跟共产党地下组织杀了马五魁四个哥跑到延安，解放后当了xx军分区司令员，名字也改成马征咧。人家屋里本来有一房婆娘，人长得水溜，性子也绵软，又给马家养了个白胖儿子传香火。拴驴跑毬咧，婆娘就伺候他爸他妈养着娃；那婆娘为盼拴驴日后回来，给娃把名字都改成马盼盼咧。可拴驴在外头把事一干大，就另娶了个跟盼盼一般大的洋学生，老牛嚼上嫩草，再看不上屋里守活寡的大婆娘咧。建社那年拴驴回来看他儿盼盼，就死活不进大婆娘暖好的被窝。那个盼盼自小叫他妈也惯成个浪荡娃，念书年年留级，小学都没毕业；可拴驴把盼盼一接到部队上就当了连长。拴驴前二年得病过世，盼盼调到咱东陵军分区，说是下去锻炼，也是在东陵中学当军代表呢，不管喝过多少墨水的知识分子，个个都得听盼盼的。

郭伯随口翻腾的一段历史，那天却引发了我内心深埋的妒火……那个比我大哥还大几岁的军代表马盼盼恰是我的情敌！我那时既恨高中毕业前“背叛”我而投身马盼盼怀抱的孔茹雪，更恨军代表马盼盼对孔茹雪的引诱。当然“背叛”、“情敌”、“引诱”之类词，也许只是我自作多情的臆想“创造”？不过这些后面的故事，我还是待后面再讲吧。

我那天只是不动声色听郭伯话沧桑。

（待续）

（第八章之十c）

郭伯说：咱这一方第二个大翻身的就是杨国栋。五零年，我跟杨国栋一拨儿在县里参加土改讲习班，一拨儿回村当农会主席；那阵儿我在咱军户寨大村管的人头，比他杨国栋在太公庄管的人还多了一半子！可人家这阵是公社书记，吃商品粮，月月领一沓新铮铮大票子，这二年下乡检查工作都坐专车（其实是一部“东方红”牌拖拉机头加后座和外蓬改造而成）呢！可我跟d也干了二十好几年，到头来还是挣这不值钱的农业社工分，年年口粮都不够吃！现如今混这贫管会的闲差算个毬差嘛，连侯连战、赵治民俩个后上来的正、副书记，都不把我这老人手往眼里搁咧。其实他赵治民当年的入d介绍人就是我；吃米不忘种谷人呢，驴日的没良心吆！唉，唉……

郭伯的感叹，逗得我们一帮民办教师和几个公办教师都笑得岔气……

我冲口道：郭伯、郭伯，你以后给我们再训话时（“贫管会”主任郭伯那时常给教师们训话），就多讲这样的真话，这比你讲“评法批儒”（那时的运动）意义大多咧！

郭伯却突然把眼一瞪教训我：你……你娃白念那么多小说书（“小说”这词他倒也懂）咧，你其实连个啥毬世故理路都不通！

我面红耳赤愕然……

郭伯食指点我鼻尖摇头哀叹：你这碎毬先生呀，再不敢把说怪话当本事咧！你拿郭伯耍笑没啥，可惯上随口胡说、嘴上把不住关的毛病，迟早要耽误前程吃大亏呢！

我诚惶诚恐说，我没有拿郭伯耍笑的意思，绝对没有！我那时说的是真心话，其实我倒蛮喜欢那个“觉悟很不高”但却直说实话的当年的农会主席。

郭伯就继续教育我：娃呀，甭忘了你政治条件差着呢，你家不是贫农也不是下中农，是中农，你舅家又是地主；你娃要不在政治上好好表现，一辈子都甭想跟你大哥一样跳出农门吃皇粮！郭伯说他给我明讲这些实话，是看在我父亲茂娃子（我父亲陈茂达的小名）脸上。

若干年后我总是心里折服的认为：几乎不识字的郭伯对我的教育，倒是扎扎实实、真真切切的至理名言。难怪毛主席当时让贫下中农管理学校，让贫农老大伯们“对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进行再教育”，主席老人家还是把中国社会看得透啊！

郭伯最后结论道：他当年跟杨国栋一拨儿参加土改革命，现如今为啥差这么大码子？这不单是他不识字吃了亏，最重要、最重要的，是他那时还不懂在政治上要使劲、使劲表现！

那么，我这就接着讲杨国栋同志从1950年起在政治上怎样使劲、使劲表现的。

（待续）

（第八章之十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