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庆摇了摇手,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何苦呢?我们已经混得不是人了,何苦再互相折磨?就这样吧,只要他改了脾气,谁还不该给谁留点儿退路?我们这些被高墙电网圈住的家伙,已经够可怜的了,在外面的人看来,我们这些家伙就像那些被撮到一堆儿的垃圾,是没有尊严和羞耻之感的,是一些令人厌恶的废物,连一条狗都不如,应该被彻底地清理掉才对,就像太监的小鸡鸡,留着也没有用处……
元庆正这里胡思乱想,欧小强颠着小碎步过来了:“哥,大蛤蟆彻底被我给攥出了尿,我东北的,实在人。”
元庆刚要笑一声,三叔蔫蔫地搭腔了:“看着他,不许睡觉,一直干到天亮。”
欧小强应声返回了工具房,里面接着传出一阵急促的“咯吱”声,看样子蛤蟆眼是彻底豁出去了,立马要当劳改积极分子。
睡到半夜,元庆发现三叔手里捏着那把笤帚,直卤卤地瞪着工具房,心中一笑,呵,这个老家伙也不是什么好鸟。
有心让三叔睡觉,并喝斥他两句,元庆又打消了这个念头,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关我屁事。
黎明时分,元庆起来撒尿,看见三叔在打瞌睡,欧小强偎在他的身边睡着了。
元庆咳嗽了一声,三叔打个激灵,用笤帚一戳欧小强:“蛤蟆眼是不是在磨洋工?”
欧小强腾地跳起来,直奔工具房。
工具房里又传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呵,元庆笑了,都他妈的神经了哦。
元旦刚过,小军回来了。
一下火车,小军给大伟打了一个电话,问他在哪里?大伟说,我在红岛帮全发下海参苗,你没回来,我呆在家里闷得慌。
小军沉声道,你回来吧,马上。没等大伟回应,小军把大哥大递给了小春:“你暂时在家歇息几天,我过几天再找你。”
小春撇着嘴摇头:“还歇息呀?这些日子我头都睡扁了。”
小军想了想,重新拿过小春的大哥大,随手拨了一个号码。接电话的是肖卫东:“谁,小春?”
“我,小军。”小军皱了皱眉头。
“哎呀!你回来了?”肖卫东的声音显得很兴奋。
“不喜欢我回来是吧?”小军笑道。
“什么话这是?想死我了……回来就好,我在千岛之夜彻底干顺手了,就等你回来跟你好好唠唠啦!”
“我暂时先不跟你见面,”小军顿了顿,“小春暂时没有事儿干,你那边要是缺人的话……”
“明白,明白!让他过来吧,正好跟夏侯惇作个伴儿,没人跟他说话,老夏都要憋出毛病来了。”
“好,放下电话吧,我这就让他过去。记住,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小春在你那儿。”说完,小军直接把电话挂了。
“军哥你这几天要忙什么?”小春揣起大哥大,随口问。
“很多事儿要忙,”小军搂着小春的脖子往站台外面走,“我准备先去看守所看看小满,他已经开始服刑了,应该可以见面。完事儿再抽空去看看元庆,听说他发到潍北农场了,那地方远,天也冷……你这就去找卫东大哥,好好在那儿呆着,不要让人知道你在哪里。”
“军哥,你别糊弄我了……”小春顿了顿,“你是不是要先去找胡金?”
“这些是你应该问的吗?”小军横了小春一眼。
“好,算我多嘴……这些天我也听出来了,胡金这小子确实不够意思,他……”
“闭嘴!”小军甩下小春,跨过马路,扬手打车。
“……”望着小军的背影,小春的心中泛起一丝悲哀,感觉自己再怎么表现也不会跟小军成为生死兄弟。
出租车在腾龙公司楼下不远处的一条马路上停下了,小军下车,挺着胸脯往那座楼的方向走。
风很硬。小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摇摇头,转身钻进了一条胡同。
打开自己办公室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小军倒退两步,呆呆地瞅着门里,竟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门开着,小军下楼,走进传达室拨打胡金的大哥大,那边刚有反应,小军就说话了:“我回来了,你来公司一下。”
胡金好像很吃惊:“你真的回来了?”小军已经挂断了电话。
再次回来的时候,办公室里的霉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小军进门,默默地坐到了办公桌的后面。对面那只巨大的鱼缸里的水泛出青苔那样的颜色,上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几只死鱼被冻在冰里,有的肚皮朝上,有的肚皮朝下,有的肚皮朝向左右,看上去十分杂乱,透着一股凄凉。办公桌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尘。小军抓起桌子角一块硬得像鞋底的抹布,一下一下地擦着桌面,桌面上划出一道道的杠子。这些杠子在小军看来就像自己曾经走过的路,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干净,有的脏,有的被尘土掩埋了。小军知道这些杠子的出现是因为抹布太硬的缘故,有心起身去洗手间洗一下,又感觉无聊。洗什么呢?擦干净了桌子,可是抹布又该脏了,再洗,还会脏,就像我走过的路一样。
门没关,冷风灌进来,小蛇一样地撕咬着小军的脸,小军的脸感到麻木。
曾经的兄弟一个一个地离开了我,有的死了,有的在跑路,有的进了监狱,还有的……小军坐不住了,忽地站了起来。
半掩着的窗户被风吹开了,一阵刀子一样硬的风戳进来,让小军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胡金到底想要做什么?难道他的眼里根本就没有我吗?他不知道这样做事情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后果吗?他不知道那些曾经跟我玩脑子的家伙一个一个都是些什么样的下场吗?小军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好吧,既然你这样,就别怪我拿你不当自家兄弟对待了,走着瞧。
前几天,小军接到过大伟打来的一个电话。电话里,大伟说,胡金真的在做一些搬不上台面的事情。
小军说,这些你就不要管了,一切等我回去再说。
大伟说,他不光是把腾龙公司的生意安插上了自己的贴身兄弟,还跟古大彬私下接触。
小军吃了一惊,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大伟说,钱广那天喝醉了,跟我聊了不少。“胡金吸毒……”大伟说,“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不知道,还以为他不过是偶尔沾沾摇头丸呢。咱们跑路的前后,他开始‘打k’,一般是在西郊的一个歌厅里,很隐蔽。后来瘾头越来越大,自己一个人也在家里‘打’。再后来就开始倒腾一些杜冷丁、麻古、冰什么的,自己不愿意出去就让老脸帮他弄。那阵子老脸跟钱广在一起,钱广就知道了这事儿。老脸办这事儿是通过一个兄弟办的,这个兄弟是古大彬的手下,古大彬这些年一直在贩毒,正宗的毒,氯胺酮、冰和海洛因,胡金现在玩的就是海洛因……钱广说,有一次他亲耳听见胡金在跟古大彬通电话,说话的口气很亲热,好像在回忆以前在一起的一些事情。我跟钱广说,通电话不一定证明他们俩有什么勾当。钱广说,反正后来胡金的‘货’就不用老脸办了……”
小军不让大伟说了,胸口憋得生疼。
过了几天,胡金跟小军联系,说自己快要累趴下了,公司的事情和社会上的事情都累他。
小军“嗯嗯”着,不说话。胡金也不提小军哪天回来的事儿,一直在打哈哈。
小军憋不住了,说:“没事儿我挂电话了啊。”
胡金说声“挂吧”,突然笑了:“军哥你不知道啊,许江这小子回来了,明目张胆地在市场上晃荡。现在北方市场扩大了,连北边的两条街也占了,名字也改了,现在叫北方商业街。以前主要是批发蔬菜,白天不怎么热闹,现在黑天白天不断人……许江现在的名头很响亮,东北人来咱们这边的,全投靠他。这小子也很有数,不往外扩张,一切生意全在市场里,饭店、茶楼、洗头房,甚至歌厅都是他们开的……”
见小军不言语,胡金笑了笑,说得有些无精打采:“上个月狄玉跟去东北,没抓到许江,反而被许江抓了。”
小军那边还是没有动静,胡金怏怏地说:“你不关心这些事儿了,那我也不关心了吧。”
小军挂了电话,瞅着外面高低起伏的街道,说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雾都重庆,山路崎岖。”
想到这里,小军坐下,抓起电话拨打钱广的传呼号码,电话很快就回了:“是不是军哥呀?”
小军一笑:“钱经理真不愧是个做过贼的,反应这么灵敏?”
钱广在那边吭哧两声,突然哭了:“哥,我盼着你回来……哥,救人要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