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奎“哦”了一声，眼圈忽然有些发红，但给人的感觉绝不是动情：“我杀了人。”

元庆一怔，当胸拍了他一巴掌：“你还有这么大的魄力？你不会是开车撞死人，或者撞死猪了吧？”

孙奎捂着胸口笑了笑，正色道：“真的……小哥，先给我安顿个铺位，我好好跟你聊聊。”

史乃安好像看出来元庆跟孙奎的关系不错，一脚一脚地往旁边踹那些傻坐在铺位上的光头：“靠边，靠边，让个位置给大哥。”

孙奎的铺盖已经被三叔挪到了靠近元庆的位置，孙奎提一口气，猴子似的团坐了上去。

元庆吃了药，点上两根烟递给孙奎一根：“你真的杀人了？这么大的案子，你怎么会来‘二看’这边？”

孙奎蔫蔫地吸了两口烟，叹口气说：“说来话长啊小哥……”

“别他妈跟我装那个深沉的，直接说，先说你是什么时候出去的，我他妈一直没有你的消息呢。”

“我出去还不到两年……”

“不会吧？我走了以后，你一天也没减？”

“减个屁呀……”孙奎哼唧一声，讪讪地摇了摇头，“不但没减，还加了三年……你听我慢慢跟你说。这不，你们一个一个都走了，我还以为你们腾出来的位置有我的一个呢，谁知道人家政府心明眼亮，知道我是个卖什么果木的，根本就不想重用我，一直把我贬在刨床组干粗活儿……有一年，我沉不住气了，想想以前那些窝囊事儿，再想想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出去也就老成了一个废物。我就想越狱……这个我就不跟你说了，反正最后事儿‘炸’了，我又被加了三年……你算算我应该什么时候出去？就这样，我老老实实在里面熬到了刑满……”

“你出去以后怎么不去找我？大小咱们也是狱友啊。”

“哪好意思的？本来我有这个想法，一打听，夏世虎、德良都跟你在一起，我们之间的关系……”

“别说了，我理解。继续说你的。”

“出去之后，我去机械厂上班了，干刨床，一个月一百来块钱……”

“这个你就不用说了，说说你杀人是怎么回事儿？”

“杀人？呵……”孙奎的眼睛里像是忽然蒙了一层霜，“你是知道的小哥，上次我就是因为杀我老婆进来的，这次我还是因为这样的事情……这不，我在机械厂干了一年多，感觉这样下去亏大了，我将近二十年的劳改打下来，最终……唉！我辞职了，在社会上‘打溜溜’（闲逛），就这么认识了潘瘸子。潘瘸子当初有很多小公共车，司机经常换，我会开车，就去了……潘瘸子是个人物，我跟着他……”

“潘瘸子？”元庆恍惚听小军在电话里说过这么个人，不禁插了一句，“是不是杀了自己的老婆那位？”

“小哥，原来你知道这事儿啊……难怪，你们都是混江湖的嘛。对，他杀了他老婆，我跟他是同案。”

“哈，这事儿有点意思了，”元庆坐直了身子，一脸探秘的紧迫，“来，赶紧说，你们是怎么同案的？”

“我估计你大概也能猜出点儿什么来……”孙奎苦笑了两声，干巴巴地说，“有一天，潘瘸子找到我，开口就问我是不是需要钱？咱是干什么的？这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这小子有事儿要求我。当时我确实需要钱……我刚谈了一个对象。你想，我四十好几的人了，人家才三十来岁，想要跟人家成个家，没有‘毛毛’（钱）谁跟你玩儿？我就说，对，我需要钱，有什么活儿你尽管吩咐。潘瘸子就说了他老婆跟他弟弟……就是潘二这个畜生的事情。当初我还以为他想要让我带人去收拾潘二呢……我哪有这个胆量？就算我有这个胆量，我也没有人可以用啊！谁知还没等我开口问，潘瘸子直接说，我给你十万块钱，你去杀了我老婆。我一听这个，头立马大了……当初我就是因为杀女人才遭了那么多年的罪，还让我去干这个，那是不想要这条老命了呢，可是……钱，钱啊，小哥……我答应了。后来我想，潘瘸子那么大的谱儿，他为什么会跟我这样一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人套近乎？原来他早就打听到我是个什么历史了……但是我也有自己的打算，我哪能真的去杀一个跟我无怨无仇的女人？所以，我就一直拖着，他催，我就敷衍他，我说，办这么大的事儿需要等待时机。最后他急了，让我还钱……”

“你可真够罗嗦的，”元庆听不下去了，“你到底杀没杀人？”

“杀了……杀了？没杀！”孙奎的身子猛地一哆嗦，嘴上的烟头掉进了脖领，猴子挠痒似的往外掏。

“去你娘的，”元庆蹬了他一脚，“没杀人你吹什么牛逼？刚才还他妈说你是因为杀人进来的呢。”

“这话没错啊小哥……潘瘸子杀了他老婆，咬住我了，而且他有证据，钱，还有我的指纹……”

“指纹？你没杀人，哪来的什么指纹？”

“小哥，你‘缺’？还混江湖的呢……”孙奎好歹抠出了烟头，矜着鼻子哼唧，“潘瘸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有心想要‘设计’我，什么办法没有？这个混蛋确实够黑，也够有脑子的。他给我一把刀，我拿了，上面有我的指纹……后来他就是用这把刀杀的他老婆。”

“不会吧？那不就也留了他的指纹？再说，杀人这么个力气活儿，他一用刀，你的指纹没准儿就没了呢。”

“潘瘸子很稳。就一刀，他老婆在睡觉……不过这都是我分析的。”

“操～你娘的，不听你瞎叨叨了……”元庆神情诡秘地乜了孙奎一眼，“你一个劳改油子，谁他妈不知道谁呀。”

“你是不是怀疑我在跟丨警丨察和稀泥？我真的杀了人？”

“你说呢？”元庆坏笑一声，“听说人家潘瘸子早就进来了，如果没有你的事儿，都这般工夫了，还抓你个屁呀。”

“劳改，都是劳改把我的脑子‘改’坏了……惊弓之鸟你知道吧？那就是我，当初我就不该跑……”

“你娘……如果真的没你什么事儿，你跑个鸡～巴跑？劳改我也打过，我怎么就没有惊弓之鸟的感觉呢？”

“我不知道，人跟人不一样呢……”孙奎用双手捂住脸，搓两把，不吭声了。

元庆不知道，孙奎说的是真的，起码关于“惊弓之鸟”的感慨是发自内心的。

多年之后，元庆理解了孙奎的这句话，甚至理解得比孙奎还要深刻，有时候冷不丁响起的一声电话铃响都有让他心悸的恐慌。

见孙奎不说话了，元庆感觉自己的话有些过分，摸一把他的肩膀，笑道：“我也不是笑话你，我是担心自己这点破事儿呢。”

孙奎一本正经地抬起了头：“对了，我还没问你是因为卖什么果木进来的呢。”

元庆接着笑：“告诉你也白搭，你他妈跟我也差不多，学业全荒废在劳改队里了，现在就是一个文盲加法盲。”

孙奎的近视眼似乎一下子好了，瞪得精光四射：“啥？小瞧老哥了吧？实话告诉你，你走了以后，留下的那些书我都快背过了！”

元庆一怔：“真的？你读得懂？”

孙奎一哼：“别的不敢说，刑法我是背得滚瓜烂熟……”清清嗓子，播音员似的开始朗诵，“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的任务，是用刑罚同一切犯罪行为作斗争，以保卫国家安全，保卫人民民主专政的政权和社会主义制度，保护国有财产和劳动群众集体所有的财产，保护公民私人所有的财产，保护公民的人身权利、民主权利和其他权利，维护社会秩序、经济秩序，保障社会主义建设事业的顺利进行……”

元庆扑上去，一把掐住了孙奎的脖子：“我信了，我他妈真的信了！”

孙奎被掐得脸色发紫，声音就像被抬到案板上的猪：“杀人啦——”

元庆松开手，摩挲着孙奎的胸口，哄孩子似的说：“对不起孙哥，我太激动了……来，我告诉你我是因为卖什么果木进来的。”

接下来，元庆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的事情对孙奎说了一遍，最后说：“孙哥，你好好帮我分析一下这事儿能判几年。”

孙奎沉吟了半晌，只说了两个字：“八年。”

元庆的眼珠子一下子瞪成了螃蟹：“你说什么？八年，什么事儿就八年？法院是你家开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