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师在一个多月前就回来了,可以说是满载而归。魏大浪给他包了一辆长途车,拉了整整一车当地特产和生活用品,什么电饭锅、微波炉,什么电热毯、鸭绒被的,连拖鞋都装了一大箱子。李师“衣锦还乡”,当夜在家门口摆了流水席,大赞山东人的厚道,差点儿在半山腰上面朝东南方向三拜九叩了。其实,李师的乡亲们都已经知道,李师是用一顶比伞还大的绿帽子换来的这一切,但都没有给他点破。
一个月后,魏大浪和小脚风尘仆仆地来了。
临近小脚婆家时,天色已晚,二人沿小河泛舟而上,其时皓月当空,两岸杜鹃清香悠悠,时有微风轻抚,枝蔓婀娜,花影婆娑。
见过李师,小脚低眉顺眼站在一旁,静听魏大浪与李师“交涉”。
或许是一见自己越来越水灵的婆娘,心中难受,李师开始反悔,几声“不干”过后,阴起脸,就像一个死期将至的痨病鬼。
因为魏大浪跟李师有过约定,这次他们是来办理李师跟小脚的离婚手续的。协议小脚提前已经写好了,立马拿给李师看,协议上写着,小脚在四川的一切财产她全都放弃,儿子归李师,她只要自己的女儿,另外再给李师三万块钱。其他的李师倒也没感觉到什么,三万块钱在他们那儿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李师答应了。三个人在无言中喝了一个“和气酒”,第二天一早没有惊动别人,一起去镇上办理了离婚手续。
本来这事儿当属皆大欢喜,错就错在魏大浪临走时的那一下“装逼”上。
下半晌,走在蜿蜒的山道上,小脚轻轻一捏魏大浪的手,对李师说:“他爹,我们就不回去了,乡亲们看见不好。”
李师望一眼西天边的斜阳,说:“要的。你们下山吧,在车站等着,我一会儿送幺妹儿过去。”
小脚说:“幺妹儿我已经让我娘家哥哥送去车站了。”
李师说:“那就更好了。”说完,跟魏大浪握手,眼圈是红的,颤抖着嘴唇说不出什么来。
魏大浪的眼圈跟着红了,说:“李师,你放心回吧,你闺女就是我闺女,我会好好对待她娘儿俩的。”
李师扭回头,一瘸一拐地往家跑,哭声就像大山里回荡着的布谷鸟叫。
魏大浪蹲下了,心中五味杂陈,脸也在发烫,竟然喊了这么一嗓子:“兄弟,别怪我,你养活不了他们——”
李师一听这话,站住顿了顿,接着一瘸一拐地跑。
魏大浪摸着小脚的腿站起来,眨巴掉眼睛上的两块被眼泪泡出来的眼屎说:“脚,你先走吧,我回去安慰安慰李师。”
小脚知道魏大浪的脾气倔,也没说什么,抹着眼泪下了山。
魏大浪说是要回去安慰安慰李师,其实他的心里是这样打算的:老小子尽管可怜,但总归是被人给夺了妻,备不住哪天心里一难受,再去骚扰我们的幸福生活,我回去吓唬他一通,让他彻底断了这个念头也好,老子尽管不是黑社会,但老子总归是混过几年江湖的。
让魏大浪没有想到的是,人家李师大小也算是个知识分子,头脑还是有那么一点儿的。
李师料定依照魏大浪的性格是会回来跟他装一下的,所以,他一回家就召集了几个本家兄弟等着魏大浪。
魏大浪怀揣三千块钱,踌躇满志地返回李师的家,前脚还没跨进门槛,就被一阵“打死你个瓜娃子”声淹没了……不是魏大浪不敢反抗,此时的魏大浪心里很清楚,他要是敢于还手的话,肯定会被这群四川“弯脚杆”加工成虾酱。于是,魏大浪抱紧脑袋蜷在地上,在人家一阵拳脚一阵“日你先人板板”的打骂声中渐渐感到绝望,感到自己在“装逼”这个行当中丢了大人,×不是这样装的,得分跟什么人装。
魏大浪情知自己继续“装逼”是不行了,在这种情况下,装死倒是一条最佳的逃生之路。
于是,魏大浪的身体软了下来,口吐白沫,四肢由抽搐变成一蹬,直了。
有人还在叫骂:“这个偷人婆娘的贼娃子装死!”
魏大浪心想,完了完了,我算是摊上了,难道装死都不让了?吾命休矣……就在魏大浪感到万念俱灰的时候,身上的拳脚停止了,魏大浪偷眼一看,李师边怒骂着“瓜娃子,打死人了”边奋力推开旁边的人,拖着魏大浪的一条胳膊就往门外拽。魏大浪翻身起来,趁那几个“弯脚杆”愣神的片刻,纵身跳出栅栏,以被老虎追赶的兔子一般的仓惶向山坡下的一条小河高速前进,他知道那里有几条摆渡的木筏。
山路十八弯,水路九连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魏大浪接近那条小河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有人在河边的一处山坡上唱歌,歌声凄婉而悠长:
跑马溜溜的山上
一朵溜溜的云
端端溜溜的照在康定溜溜的城
李家溜溜的大姐
人才溜溜的好哎
张家溜溜的大哥看上溜溜的她哟
月亮弯弯……
魏大浪抬头看了看天,一勾弯月“端端溜溜”地挂在天上,心中纳闷,他乡的月亮出来得这么快?
魏大浪随声跟着唱了几句,迈步走向一个正在向他招手的艄公。
山坡上深情歌唱的不是外人,正是魏大浪心爱女人的前夫。
山路走惯了,李师比魏大浪下来得早……他的这个举动是良心发现还是故意让魏大浪难堪?只有天知道。
魏大浪上了渡船,侧耳静听那越来越远的歌声,回想起刚才那惊人的一幕,不禁诗性大发:
大浪乘舟将欲行
忽闻岸上踏歌声
桃花潭水深千尺
不及李师送我情……【按:吟诗一事纯属胡扯,老魏大哥一旦看到此处,请谅解,俺写得收不住了……】
却说魏大浪急急如漏网之鱼,惶惶如惊弓之鸟逃离川西那险要之地,回到山东的时候,大病了一场,这场病一病就是一个多月,差点儿影响到他今后的“性福”生活。肖卫东、夏侯宝等一干兄弟听说魏大浪回来了,并将事情办妥,一起前来恭贺,按下暂且不表。
一个月后,元庆判刑了,伤害罪,七年。
在这之前,元庆就预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因为号子里来了一个真正“懂门儿”的人。
记忆力好的兄弟也许会记得孙奎这个人,十几年前,此人跟元庆在一个劳改队里服过刑,在值班室里。
刚下起诉那几天,元庆发高烧,刘所长带他去卫生室看病,路上遇见了孙奎。
孙奎双手抱着一摞铺盖跟在一个管理员身后,踢踢踏踏地往里走,元庆一眼就认出了他。这小子好像是个属雕塑的,十几年了,模样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脸还是像马,鼻子还是像猩猩,上下唇还是很性感地往外翻着,类似被人一拳击中嘴唇的效果,只是背有些驼了,像背着一只锅盖的样子。他上身穿一件蓝色中山服,下身穿一条警裤,走得很慢,但步履沉稳,像一个来看守所视察工作的政法干部。
元庆边走边冲他吹了一声口哨:“孙哥,是你吗?”
孙奎惊鼠似的缩了一下脖子,然后木偶一样地转过头来瞅定元庆,目光茫然:“你是?”
元庆以为他是在跟自己装,心中不爽,鼻哼一声“我是你爹”,继续走自己的路。
孙奎在后面迟疑了半晌才诧异地叫了一声:“元……元庆啊你是。”
在卫生室里,一个劳动号大夫撩起元庆的上衣,用听诊器试探元庆的心跳,元庆看着自己啤酒桶一样的肚子,这才意识到孙奎不是故意跟自己装,他是真的没有认出自己来……哈,十多年啦,我胖了很多,十多年前我才一百二十来斤,现在快要一百八十斤了。
拿了药,回到监号,元庆一眼就看见了孙奎,心中好笑,这可真是风水轮转,我们俩又在一个“战壕”里了。
孙奎蹲在铁门南侧的一个旮旯里,跟前蹲着三叔和史乃安,他们正在检查孙奎带来的铺盖。
元庆咳嗽了一声:“这个就免了吧,我认识他,穷茬儿,没什么‘货’。”
孙奎的脑袋陀螺被抽了一鞭子似的嗖地转了过来:“小哥……”他的表情跟十几年前一样,还是近视眼那样地眯着,看上去像是藏了一脸戳戳的怒气,“小哥,真的是你啊!我有预感哎……刚才我就想,既然咱们又碰面了,肯定还会在一起的。你看看,是不是真的这样?”
元庆走过去,推开一脸茫然的三叔和史乃安,拉起了孙奎:“你犯什么案子进来的?”
孙奎好像没听见,望着窗外说:“天气不错哎。”
元庆搡了他一把:“问你什么案子呢。”
孙奎一哆嗦:“冤案。”
元庆笑了:“嫖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