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也一样，”小满猛地将烟头摔在地上，“十个在社会上混的，八个都有这样的事情，难道他们都判刑了？”

“时候不到。”

“也许是吧……呵，二哥，咱们别说这些了行不？时间紧迫……相信我，我会很快出去的。”

“我相信你，所以才提醒你……反正你自己有数就好，出去以后也得有数才是……”元庆有些语无伦次了。

“我知道。这样的事情你也得注意点儿，我知道有人检举你敲诈勒索……”

“我已经下了起诉，”元庆尴尬地笑了笑，“我滑过去了……哈，所以，刚才我对你的担心有些多余。”

“对啊，”小满裂开了嘴，“所以我说，经过无产阶级专政过的人是坚强的革命战士，在一点小事儿上是打不垮的。”

“你好像还有别的事情要告诉我吧？”

“有……”小满顿了顿，开口说，“本来我不想告诉你，后来一想，这事儿早晚你会知道……李淑梅去过你家，她跟两位老人几乎没说几句话，直接就提出了跟你分手。我让小凤去找过她，小凤对她说，你很快就会出来，让她等你，可她说，一年两年她可以等，可是……”

“你别说了！”此刻，元庆突然有一种解脱了的轻松，“这事儿我早有预料，我对她本来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你……”小满张张嘴，摇着手笑了，“你始乱终弃啊……不，是她始乱终弃，操，这都怎么回事儿嘛……”

“不提她了。说说别的，没有别的咱们就回去，不要给刘所添乱。”

“还有……”小满嘬了一下牙花子，“肖卫东跟那个叫小芬的打工妹结婚了，这是前天的事儿，给我下请帖，找不到我。”

“还有别的吗？”

“夏侯惇跟了肖卫东……肖卫东去了千娇百媚歌舞厅，带上了他，是胡金安排的。”

“还有吗？”

“让我想想，”小满瞅了瞅房门，“王二的饭店彻底归了咱们，江波过去了，夏侯宝还在那儿干老本行……”

“这个我知道。”

“胡金开了一家洗浴中心。其他的就没有了……”小满起身，突然顿住了，“大飞杀了磙子。”

“啊？”元庆的头又大了，“这是怎么回事儿？”

小满摸了摸元庆的肩膀：“二哥，你怎么又沉不住气了？是这样……军哥在没去郑州之前，大飞过来见过军哥一次，他们谈到了我砸磙子和大磊的事儿，大飞觉得他们不可能就此罢休，就……算了，我不跟你谈这些事儿了，这个场所也不是谈这种事情的地方。你放心，大飞没事儿，他现在跟军哥在一起，军哥说他很快就要走了……还有就是，朱大志从广维那边‘裂边’了，因为他在广维那边一直得不到重视，他那种人心气又高，加上现在又是吃摇头丸又是‘打k’的，花费很大，广维不可能给他提供很多钱，他就自己拉了一帮兄弟出来，在南山市场一带游荡着‘吃大户’……我听岳水说，孙洪现在也走投无路了，投靠了朱大志，这帮人发展得相当快……不说了，跟咱们没有关系。”

元庆的眉头皱成了一头大蒜：“这么乱？这才几天啊……哦，三个月了吧，我进来快三个月了。”

小满算了算，点头：“对，六月进来的，现在是九月了，真快。”

元庆拽着小满的胳膊站了起来：“走吧，晚了不好。”

小满将元庆的肩膀扳过来，用力一抱：“二哥你多保重，三年后再见。”

元庆一怔：“三年？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满松开了抱着元庆的胳膊：“我在外面的时候打听过一个律师，那个律师说，你这种案子‘设计’好了不会超过三年。”

元庆在心里笑了一声，哈，跟我在这儿分析得差不多，尽管属于伤害案，但情节不恶劣，后果不严重，应该判不多。

但元庆没有想到，自己所犯的伤害案的前提是枪击，这属于大案，没有那么轻松。

上月初，那把枪找到了——为了早些结案，元庆交代了自己把枪丢在了什么地方。

走到门口，元庆有些不放心：“你进来了，小军也在跑路，现在有点儿乱，你不担心孟德龙和广维联手给你来点儿落井下石的？”

小满一笑：“孟德龙不是那种人，也没有那个胆量，广维倒是真的开始行动了。”

元庆站住了：“他做了什么？”

小满又是一笑：“林林‘戳’你那事儿就是他指使的，别的他不敢轻举妄动，有很多事情牵扯着他呢。”

元庆的心一沉：“他不会趁这个机会砸沉了孟德龙，然后做个‘口子’继续调理咱们吧？”

小满不屑地矜了一下鼻子：“砸孟德龙？他还得有那个魄力！政府撑着腰呢，除非是单飞那样的人。”

元庆笑了：“别提单飞了，那整个是一个疯子。”

门开了，刘所长站在门口笑：“你们俩倒是挺守信用的。完事儿了？完事儿咱们把帐交接一下。”

往两个账本上签字的时候，元庆心里酸溜溜的，娘的，账上一共剩下一千二，一下子给小满划去了一千。

尽管到了九月，但是看守所的夜晚依旧闷热不堪，蝉声消停下去，虫鸣又在铁窗外面响起，此起彼伏。

睡不着……元庆站到铁窗下面，直愣愣地望着繁星密布的夜空，感觉自己渺小得就像一粒尘埃，浮沉之间，元庆分不清自己是谁，谁又是自己，心中悲哀丛生。我为什么要站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地方，我为什么不在家里陪我爸爸下棋，陪我妈聊天？我到底是谁？

外面传来一阵分不清是虫鸣还是人声的呢喃：

长河流着岁月

秋风扫落叶

听大雁悲鸣

又是一年过

我思念远方的亲人

不知何时才能回家里

妈妈在盼儿回家……

在这样的歌声里，元庆睡着了……元庆看见很多人聚集在路口，聚集在他们家的院子里，聚集在天上，聚集在潮水里，从四面八方向他压来，巨大的笑声和巨大的哭声融合在一起，让他分辨不清这些人发出这样的声音是什么意思，分辨不清自己是在地狱还是在天堂，更分辨不清这个被翻滚着的乌云罩住的人是谁。睡梦中的元庆突然醒来了，他真的看见了大海，看见了海面上漂浮着的船帆和船帆不远处游荡着的海鸟，看见那些海鸟在一点一点地变化，从白色到黑色，从鸟变成人，最终变成了无数摇摆在天空中的幽灵……我到底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元庆的意识像沉入海底的一块石子，光芒渐渐不见，黑暗越来越近地包围了他……在深不见底的海底，元庆能够感觉到起初那些朝他笑，朝他哭的人在向他伸出无数毛茸茸的爪子，他能够感觉到被人追打的惊悚，甚至能够看见被砍伤的胳膊上淋漓的血和白森森的骨头。

元庆飞起来了，起初是像狼那样沿着荒野奔突，后来像鸟一样从一处崖壁沿着低云滑翔。

很多云彩在元庆的脚下飘，速度很快，形状也在迅速地变化，阳光穿过云中的缝隙，肆无忌惮地扫射着山川湖泊……

有人在摇动元庆的脑袋，元庆知道那只粗大的手是史乃安的，可是他醒不过来。

史乃安一手摇着元庆的脑袋，一手拍打三叔的脸：“老吧嗒，快起来，元庆发烧了，说胡话呢……”

三叔懵懂着坐了起来：“你他妈什么耳朵呀？他哪里是在说话，他在唱歌呢。”

真的，元庆真的在唱歌，歌声悠扬而缠绵：“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端端溜溜的照在康定溜溜的城哟……”

千里之外的四川西部大山深处，有两个人也在唱着同样的歌，这两个人是魏大浪和“李师”。

半个小时之前，魏大浪被几个头上缠着厚厚的布的山民围攻，“李师”拼力将他救出……

魏大浪是两天前来的这个地方，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他心爱的女人——小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