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胡同中间的一户人家门口站住,大伟抬手拍了拍门上的一个铁环,聚德打开了门,将三个人让进门里,探出头去前后看了看,悄悄关紧了街门。雨彻底停了,房檐上的积水挂钟似的滴答滴答往下掉,夜空显得异常静谧,一阵夜风的哨音从胡同里滑过。
进到堂屋,聚德拉一把小军的胳膊,冲东间一努嘴:“那小子在里面想心事呢,没娘的孩子一样。”
小军点点头,扯住正要往里进的小春,低声道:“你不要跟他说话,看我的眼色行事。”
大伟已经推开了东间的门。
东间的炕上孤坐着身形瘦小如猴子的林林,他正在低头摆弄一只玩具车,样子像是没有发现进来了人。
大伟站在炕下咳嗽了一声。
林林打个激灵,幽幽地把头转向了大伟和并肩站在门口的小军和小春,满脸全是泪水。
小军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晃开小春,直接坐到了林林的身边:“兄弟,咱们不要罗嗦了,跟哥哥说实话吧。”
林林转身跪了起来,一只手捂住脸,一只手轻轻放在小军的腿上:“军哥,你杀了我吧……”
“起来,好好说,我不杀你……”小军用一根指头勾起林林的下巴,盯着他的眼睛,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你是在什么时候,受了谁的指派干的这事儿?”“哥,我知道今天我是躲不过去了,我也做好了死的打算……”林林不敢直面小军的眼睛,两眼瞅着自己的鼻尖,声音就像一条垂死的狗,“我说,说出来我就轻快了……我是在跟元小哥和伟哥在济南上车的空当用伟哥的大哥大给广维发的信息,是广维把事情透露给丨警丨察的……很久以前广维就安排我想尽一切办法接近你,目的你应该知道,我就不说了……军哥,事情已经出了,你看着办吧。”
“你想让我怎么办你呢?”小军移开勾着林林下巴的手指,歪着脑袋看他。
“随便吧……”
“小春,你说呢?”小军把头转向了小春,小春双手揪住自己的头发,一把一把地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来,”小军从裤兜里摸出一把匕首,猛地插在炕沿上,“林林,先意思意思,自己切一根指头去。”
“哥,你真的不杀我?”林林迟疑着将左手的小拇指凑到了刀刃下,右手握住了刀把。
“林林……你他妈的不是人啊,你他妈的害了你自己,也害了我!”小春跺一下脚,推开站在身后的大伟,撒腿冲了出去。
“聚德,拉他回来。”小军冲聚德挥挥手,继续盯着林林的眼睛,“来吧,我要你的一根指头。”
小春被聚德夹着脖子拽了进来,大伟将自己手里的一根烟给他插进嘴里,摸着他的肩膀按他坐在了炕下的一只凳子上。
林林保持原来的那个动作不变,斜着眼睛看小春:“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你还跟我装什么?”
小春一口将嘴上的烟含进嘴里,咬牙切齿地嚼:“我操你姥姥你这个不知死的迷汉,说吧,你把什么都跟军哥说吧,我无所谓啦!”
林林冷笑一声:“你跟我说过,你跟单飞不共戴天,你要利用来军哥这边的机会,抓到单飞!你不会不承认吧?”
小春喷着满嘴烟丝狂笑:“我说过!可是现在我不那么想了,我现在是军哥的人,军哥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
小军冷笑着瞥了小春一眼:“你没有必要跟他解释,我相信你。来吧,林林,动作麻利点儿。”
林林“啊哈”一笑,右手猛地将匕首扳了下去。
小春火中取栗似的抓起林林弹到一边的那根小指,捏在手里,直直地看着林林,泪如泉涌。
小军矜一下鼻子,反手一拍林林的腮帮子:“你可以走了。记住,以后不要让我看见你,无论何时何地,不然你会死。”
林林将没了小指的左手戳在腰上,蹭下炕,倒退着往外走:“哥,谢谢你不杀我……以后你不会看到我了。”
大伟望着小军,似乎不相信小军会就这样放走林林。
小军挑了挑眉毛,一指小春:“是爷们儿就不要哭!你赚了,因为你看清了一个人是不是你的生死兄弟。”
小春说不出话来,痛苦地摇头。
林林退到门口,转身冲了出去,一声凄厉的惨叫在院子里响起:“军哥,有机会告诉元小哥,我对不起他!”
聚德凑到了小军的身边:“这小子不会去派出所继续‘戳’咱们吧?”
小军一笑:“那他可真的就该死了。睡一会儿吧,明早我们要赶路,大家一起去郑州玩几天。”
时间没有因为任何事情的出现而停止……六月中旬,元庆被逮捕,七月底接到了起诉书——伤害罪。
让元庆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在接到起诉书的同时,得到了小满被抓的消息。
拿着起诉书回看守所的路上,刘所长笑着对元庆说:“我怎么说来着?那个叫向春满的也进来了。”
元庆一怔:“他什么时候进来的?为什么?”
刘所长一哼:“你会不知道?”见元庆没有反应,刘所长笑道,“他跟你算是同案呢,窝藏,窝藏的是你。”
元庆的头一下子大了……小满终于还是因为这事儿受了牵连。
在六月份的一次提审中,张科长问元庆:“你到底知道不知道向春满躲在什么地方?”
元庆摇头:“我跟你说过的,那天我根本就没来得及见他,就被丨警丨察抓了。”
张科长紧跟了一句:“我不相信你会不知道他经常藏身的地方,你打从上次出去就没闲着跟他在一起。”
元庆心中郁闷,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开始和稀泥:“你们是不是小题大作了?难道他跟我通过几次电话就犯了窝藏罪?我跟我爸爸还通过电话,祝福他生日快乐,我爸爸什么话也没说,可是按照你们的逻辑,我爸爸是不是也犯了窝藏罪?说实话,我通的那些电话无非就是互相问候一下,这是人之常情吧?问完了也就过去了,我们根本就没说别的,所以,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我藏在哪儿。不信等你们抓到向春满问一下,我是不是告诉过他我藏在哪里……”“这一切会弄明白的,”刘所长打断了元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是一条真理。”
现在,小满终于“到案”了,他会怎么交代这事儿呢?
元庆知道,这事儿是彻底躲不过去的,因为他们俩提前没有商量过怎么对付预审员,也没有预见到会这么快就出事儿。
这样的事情想瞒也瞒不住,只要两个人有一句话对不起来,就是一个大窟窿,窟窿里面的真相将一目了然。
果然,接到起诉书还不到半个小时,张科长又来提审元庆了。
在这之前,元庆让三叔帮忙打听小满关在哪个监号,三叔趴在后窗问大四号的一个人,他们那边有没有一个刚来的叫向春满的,那个人说没有,三叔央求他接着往下问。这样,每个号子出一个人,传令兵似的往下一个监号传这句话,最终确定小满没来,估计是在接受审讯。
走在去审讯室的路上,张科长阴着脸对元庆说:“你不是说等我们抓到向春满,真相会大白吗?现在真相大白了。”
元庆还想做最后一次挣扎,硬着脖子犟嘴:“向春满不会胡说八道的,法律也有规定,重证据,轻口供。”
张科长没有在路上跟元庆罗嗦,进到审讯室,直接拿出一本讯问笔录丢给元庆:“看看落款上的名字!”
元庆一看,血红的手印下面压着“向春满”三个螃蟹爬一样的字儿,不用仔细端详那也是小满的笔迹。元庆的心一热,一种复杂的感觉涌上心头,感动?内疚?羞愧?悔恨?一切全然模糊着……“想看看他是怎么交代的吗?”张科长抓过讯问笔录在元庆的眼前抖了两下。
“想看。”元庆的心中还是有孤注一掷的念头,万一小满没有交代,或者交代得不是那么清楚,我就可以浑水摸鱼了。
“那好……”张科长指着其中的两行字说,“看吧。本来这是不允许的,但你例外,因为你是一块茅坑里的臭石头。”
“问:元庆藏匿期间的钱是谁提供的?”这是第一行字的内容。
“答:我。”这是第二行字的内容。
元庆的心彻底凉了……小满,你可真够实在的,就凭这个“我”字就可以确定你向春满犯了窝藏罪啊。
恰在此时,外面响起一声沉闷的咳嗽,凭声音,元庆断定那是小满,估计他已经接受完了审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