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哪跟哪呀……”元庆笑得有些无赖,“证据呢?你们丨警丨察办案是不是应该讲究证据?我随便乱说能行吗?”
“你还着急了!”张科长站起来,猛地拍了一把桌子,“老实点儿!是你问我,还是我问你?”
“谁问谁都是这么回事儿呀……我要是说我为了敛财杀过人,你们也拿它当证据?”
“哈,还是你问我,”张科长坐下,笑着摇了摇手,“好啦,咱们今后的日子还很长,我会慢慢让你交代的。”
“犯了罪,我肯定会交代,但是没有的事儿,即便是别人乱说,我也不会承认。”
“嘴硬,嘴硬!”张科长又一次站起来,又一次猛拍了一把桌子,“党的政策还需要我反复对你讲吗?你很清楚!”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懂。可是,重证据,轻口供,这也应该是你们办案的准则吧?”
“好了,我不跟你费这些口舌了,”张科长将讯问笔录往前一推,“过来看看,没有什么异议就签个字。”
元庆靠过来,粗略一看,那上面几乎没有写多少内容,好像一个身份卡,知道这不过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日子就不会那么轻松了:“张科长,我签完字是不是要去看守所?‘一看’还是‘二看’?”“二看,”张科长看着元庆把字签完,阴着脸笑了笑,“别担心,目前你的案子不算很大,暂时押到二看,不过以后就很难说了,我们会根据你的认罪态度和各方证据来决定你到底应该去哪里羁押。好了,走吧。”
押元庆去看守所的只有一个丨警丨察,这让元庆的心里感觉轻松,看来我的案子还真的不大呢,他们不是很重视我。
路上的雨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头顶的树叶发出忽大忽小的沙沙声,让元庆有一种想要睡觉的困意。
看守所的那道大铁门还是十几年前的样子,灯光映照下泛出霉样的颜色。这儿跟不上形势了……元庆想。
进到大铁门里面,元庆下意识地想要冲门北边的那间值班室喊一声“梁所长”,突然意识到梁所长不会在这儿了。十多年了……十多年前梁所长就快要到了退休年龄,现在他应该在家里含饴弄孙了……值班室里出来的是一个面相和善的中年丨警丨察:“你叫元庆?”
元庆慌忙蹲下:“我是元庆。”
“把头抬起来。”
元庆抬头,中年丨警丨察“哦”了一声:“我认识你,不过你胖了不少……唉,你终于还是回来了,本性难移啊。”
元庆的脑子一激灵,这才想起原来这个丨警丨察是刘所长,当年的一个青年,现在也有了老相……
“刘所,你还在这里呀。”元庆腆着脸装熟。
“嗯,还在这里,在这里等着你呢,”刘所长推一把元庆的脑袋,笑道,“当初我是怎么说的?你,还有那个叫胡胜龙的,还有一个叫向春满的……还有谁来着?我说,你们这批人就这么个不尊重法律法儿,时机一到,早晚还得进来。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他曾经还说过这样的话?元庆记不起来了,他只记得胡胜龙死了……向春满在哪里呢?
元庆的身子忽然就是一哆嗦,对了,小满应该知道我被抓了,他现在怎么样呢?
小满,小满……一丝凉意从元庆的后背传到了胸口,小满跟我联系过,丨警丨察肯定会知道……快跑吧,小满。
“你回去吧,”刘所长跟送元庆来的那个丨警丨察握了握手,伸脚一踢元庆的屁股,“进来,登记!”
“好好考虑你的问题,明天接着提审。”丨警丨察丢下一句话,转身往外走。
“他这次犯的是什么案子?”刘所长在后面问。
“暂定的是伤害,也许是故意杀人呢。”
“谁故意杀人了?”元庆浑身一懔,感觉自己的汗毛全都竖起来了。
“老实!”刘所长一把将元庆拽进了值班室。
走在去监号的路上,元庆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呵,还是那股马厩般的味道……他突然就觉得这股味道很亲切。
穿过那条东西向的走廊,刘所长在走廊头上站住了:“你没有铺盖?”
元庆点头:“没来得及拿。”
刘所长皱了一下眉头:“那就从你暂扣的钱里面买吧。铺盖五十,加上洗漱用具,八十。”
元庆想了想,丨警丨察从自己身上搜出来的钱大概有两千多一点儿的样子,听说现在看守所可以用钱了,就是建一个记帐本,上面的钱用多少扣多少……据说有钱的主儿基本不用吃“牢饭”,这很好啊,我暂时可以吃上一阵好一点儿的饭了,不用像上次那样饿得眼珠子发绿。
“刘所,有钱的话,是不是可以把生活稍微调剂一下呢?”
“可以,但不是随心所欲,这里是什么场所你应该知道。”刘所边往南边的走廊走边说。
“我知道……烟是不是也可以抽?”
“可以。现在实行人性化管理,只要不是太过分,我们管得不是那么严了,但纪律比以前更加严格。”
“明白,明白,”元庆发自内心地赞叹了一句,“党的政策好,法律越来越健全了。”
“所以我说,犯了罪不等于这辈子就没有指望了,好好反省自己的罪行,彻底交代案情,是会得到宽大处理的。”
“对,我一定会好好对待这件事情。”元庆一语双关地说。
“你是个‘二进宫’了,规矩你应该知道,”刘所长在一个铁门前站住了,“违反了监规,我照样处理你。”
“放心吧刘所,我懂。”元庆跟着站住,抬头一看,铁门上写着这样的字:no-7。
元庆在心里笑了,好嘛,十几年前我就是在这个号子被大勇“修理”的。
刘所长打开大七号的门,回手将元庆拽进去,冲里面喊声“不许欺负新来的啊”,咣当一声关了门。
元庆心里的笑转到了脸上,呵,还新来的呢,我估计论资格,我是这间号子里最老的。
果然,扫视一下号子里规规矩矩坐着的十几个人,元庆发现自己还真是最“老”的——这帮人从面相上看都很年轻,估计没有一个超过三十岁的。脑子里蓦然闪过自己初次来这间号子时的情景,那时候这间号子里关着的人里有很多比我年纪大的,大勇、老疤、金福……可那时候我还不到二十岁……元庆恍惚觉得自己一下子老了,老到连自己的年龄都想不起来了,我今年多大了?三十?四十?也许八十了……
“操,伙计们上眼啊,来了一个‘木逼’哎!”一个奶里奶气的声音从对面响起。
“轰……”满屋子的人全笑了。
“怎么,木逼,没听见我喊你什么吗?”那个奶里奶气的声音继续尖叫,“操你~妈的,你傻站在那儿亮什么膘呀?”
“你在说我吗?”元庆打个激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先装一下×,不然这帮孩子会拿我当迷汉耍的。
“不说你说谁?说你老婆你愿意?”还是那个奶里奶气的声音,“别他妈跟老子装黑社会,看守所里不吃这个!”
元庆看见说话的这个人就坐在对面的大窗下面,是个比胡金还瘦的半大小子,一笑:“小哥脾气不小呢。”
半大小子“哟嗬”一声,抓起一个枕头,猛地砸了过来:“你他妈的叫谁哥?我是你爷爷!”
元庆接过枕头,慢慢搁到地上,不说话,歪着脑袋看他,就像一只老虎在看一只猫。
半大小子诧异地“咦”了一声:“嚯!还真来了一个吃生米的……”左右摇晃了一下脑袋,“你们谁去问问他长了几个鸡~巴?”
旁边站起来两个人,不用看元庆也知道,这两个属于“庄户流球”那样的混混,又是一笑:“你们想打架是吧?”
一胖一瘦两个“庄户流球”目光呆滞,机器人一样,一步一步地挨过来……
元庆突然出脚,两个“庄户流球”一声没吭,双双跌向了对面的墙壁,旁边的人齐刷刷地往两边倒去。
元庆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机会,抢上一步,一条胳膊猛地圈住半大小子的脖子,一手横向几个扑过来的小子:“不想死的都给我老实!”
空气仿佛在刹那之间凝固了。
整个号子鸦雀无声,除了半大小子还在元庆的胳膊下挣扎,其他的人被使了定身法似的僵在那儿。
元庆趁大家都在发愣的机会,突然发力,猛地将半大小子摔向了铁门边的马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