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个趔趄地走,一个趔趄一个名字地从元庆的脑子里往外蹦:小满,大伟,林林,岳水……岳水,林林,大伟,小满,这四个名字反复走过元庆的脑子,走马灯一样循环……元庆再也想不出还有谁知道他今晚要回来给老人祝寿这事儿了。难道是我大哥?不可能!我大哥尽管老实,也痛恨我走的这条路,但我是他的亲弟弟,他不可能把我往监狱里面送……再说,提前小满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要回来。丨警丨察怎么会连我要从后门上楼都知道呢?他们分明是早就埋伏在楼道里等着抓我呢……是谁“戳”了我?元庆拼命地想,拼命地回忆自己跟小满,跟大伟和林林说过的每一句话,终于确定下来,除了小满、岳水、大伟和林林,谁也不知道他要从后门进饭店。事情就出在这四个人里面!
元庆张张嘴,想要笑一声,可是冲出喉咙的竟然是一声狼一般的嚎叫:“嗷……”
一个丨警丨察猛地拽住了元庆:“不许嬉皮笑脸!到了!”
元庆摇晃着站住了,灯火通明的预审科走廊横在眼前……呵呵,装修了啊,是啊,一切事物都在发展。
一个花白头发的丨警丨察站在一个房间的门口:“元庆,你终于到案啦,法网恢恢。”
元庆定睛一看,笑了,哈,还真是风水轮转,十几年前是他第一个审的我那件寻衅滋事案,张科长。
就在元庆刚刚被丨警丨察“捂”住的同时,小满听见了那阵异常的声响,脑子里就像突然打了一个闪,出事儿了!
站在门口指挥服务员上菜的岳水也同时听见了那阵不一样的声音,抬眼一瞥小满。
小满冲稳坐在桌子边的元庆父母一笑:“大爷大妈,你们稍微一坐,我去看看元庆到了没有。”倒退着往外走。
岳水拉了小满一把:“我听见楼道里有声音。”
小满点头:“照顾好老人。”急转身,忽地冲出门去。
晚了……楼下,一辆警车黑着大灯悄然驶出后院。
小满把头从楼道窗户里缩回来,后背贴着墙面,慢慢蹲了下来……元庆,是我害了你。
岳水找出来的时候,小满蹲在那里仿佛睡着了,楼道里充斥着刺鼻的雪茄烟味。
没等岳水过来拉他,小满站了起来,没事人儿一样冲岳水笑了笑:“刚才几个小孩儿在这里打架呢,被我撵走了……我给元庆打了一个电话,他说路上的雨下得很大,不好走,我让他不要过来了。走,咱们过去陪陪老人家。”不由分说地搂住岳水的脖子进了房间。
与此同时,小军在跟大伟通电话:“刚才小满打电话说,元庆被丨警丨察抓了,就在三分钟之前。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儿?”
大伟在那边“啊”了一声,声音一下子变了形:“什么?你说什么?不对!我刚刚才跟元庆分手……”
小军的声音冷得像浸在水里的刀子:“不要着急,你慢慢跟我说,在这之前你们都干了什么。”
大伟断断续续地将前面的事情对小军说了一番,停住,大口地喘气。
“小满自以为是,元庆也冲动,难道你就没长脑子?”小军猛地呼出一口浊气,一字一顿地说,“你马上带着林林回济南,不要在原来的地方呆着了。去哪儿我会让岳武安排的。到了以后你就给岳武打电话……注意,控制住林林,哪儿也不能让他去。赶紧走。”
“军哥,你是不是怀疑这事儿是林林干的?不会呀,他一直跟我在一起的,而且他现在还在我身边……”
“我谁都怀疑,包括你!”小军冷冷地打断了大伟,“走吧,合适的时候我会跟你联系的。”
“我不能走,我必须当面跟你,跟小满解释清楚这件事情……”
“走吧,丨警丨察不傻,元庆的大哥大都跟谁联系过,他们会掌握的,你已经涉嫌窝藏了。”
“窝藏?那么你,那么小满呢?”大伟的声音就像一把乱草。
“放心,”小军的语气缓和下来,“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大伟,我相信这事儿与你没有关系,但你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好吧,我走……”大伟的声音恢复了正常,“军哥,你多保重。”
“嗯。不要对林林多说什么,就说在这件事情上,我相信他。”
“明白。我走了。”
挂断电话,小军从床上跳下来,站到窗前,望着漆黑的天空拨打胡金的大哥大。
胡金的大哥大开着:“军哥,说话。”
小军反手拖过一张椅子,坐下,眼睛依然瞅着窗外:“元庆出事儿了……”简单把事情一说,喘口气,压低了声音,“元庆跑路的这些日子,我和小满都跟他联系过,接下来,丨警丨察会传讯我们。尽管大家都相信元庆的‘牙口’,可是这事儿是躲不过去的,我们都涉嫌窝藏了,甚至还会牵连到岳武和他那边的兄弟……岳武那边不需要咱们担心,他自己会处理的。咱们这边需要你……你能听明白我的意思吗?”
胡金的语气很平和:“我明白,财神爷操小鬼儿,我直接拿现钱杵,百病不犯。挂电话吧,我这就过去处理。”
小军“嗯”了一声:“暂时我先出门躲几天,小满也会出去,这边就看你了。”
胡金着急要走:“放心,都咱的,一切我都会处理好的。”
小军抬手摸了一把自己已经谢顶了的脑袋:“呵,老天杀人呢……好了,先这样吧,最近不要给我打电话,这个号码我也不会用了,有事儿你跟小春联系,别的我就不说了。”“你准备跟小春一起躲着?”胡金的语气有些不满。小军说声“别打听那么多”,挂断了电话。
坐回床,小军给小春打电话:“你出来一下,去观海楼酒家,我在那儿等你。”
没等小春回话,小军关机,死尸一样地躺下了。
刚刚停歇的雨又下了起来,外面的声音就像一层一层扑向礁石的海浪。
一道闪电划过窗玻璃,小军走向门口的身影就像一个被水淋湿的鬼魂。
“姓名。”张科长丢给元庆一根点着了的烟,问蹲在对面的元庆。
“元庆。”元庆没有接住烟,蹲着矮子步到处找。
“我知道你叫元庆,”张科长示意站在元庆身边的一个丨警丨察把烟捡起来,“你也是个‘老道行’了,走个程序吧咱们。”
“那好。”元庆双手接过丨警丨察递过来的烟,猛吸两口,“元庆,男,汉族,1965年3月27日生,高中文化程度……”
“很好,很好,”张科长心不在焉地往讯问笔录上记,“有无案底?”
“这个您也清楚吧?”
“再说一遍。”
“该犯曾于1983年严打期间被执法机关以流氓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同年11月被以伤害罪判刑9年……”
“哪一年出狱?”
“让我想想……后来改判了,出狱的时候应该是1988年,春天?对,我是春天出来的,天气跟现在差不多。”
“阳光明媚?”
“对,阳光明媚……张科长,天气也得说说?”
“是你主动先说的,”张科长一笑,“来,接着主动,主动交代你的一切犯罪行为。”
“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我们知道的只是你非法持有枪支,并枪击受害人这一条,你应该还有很多罪行需要交代。”
“没有了……”元庆横下了一条心,交代什么呀,全都交代了,我是不是应该在监狱里过一辈子?不对,不是我一个人在监狱里过一辈子,是很多人……“没错,我开枪打了一个人,可是我打他是有原因的。因为他在监狱的时候,利用非人的手段折磨我……”
“这事儿暂时一放,”张科长哼了一声,“我需要你先交代那把枪的来历,以及那把枪的下落。”
“枪是当年一个叫赵龙的人给我的,这个你们可以调查……”接下来,元庆绘声绘色地控诉了一番赵龙的罪恶行径,最后说,“类似赵龙这种社会毒瘤,我身为一个富有正义感的新时代青年,是不是应该协助政法机关将他彻底铲除?所以,我铲除了他,他给了我一把枪。”
“你在跟我打马虎眼呢。你知道赵龙已经下落不明,所以你才把事情往他的身上推。”
“有这个必要吗?不就一把枪嘛……我要是胡说八道,说枪是我捡来的,你们是不是更要怀疑我抗拒法律了?”
“那么你告诉我,那把枪现在哪里?”
“被我丢了……我知道当初犯了法,不敢留在身边了,就丢了……我想不起来丢到哪里去了。”
“好好想。”
“好好想,好好想……想不起来了,真的想不起来了……当时我跑了,跑了很多地方,云南、贵州、四川、青海……”
“打住,打住,你不要在这儿跟我和稀泥了,你这种惯犯是个什么德行我们非常清楚……”张科长用钢笔戳了一下桌子,“这件事情我们会调查清楚的。来,说一下你欺行霸市,强迫交易,利用非法手段疯狂敛财的那些事情,这个你应该能够记得,不要跟我耍花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