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路挨着大师兄走,而且挨得很近。
大师兄毕竟是大师兄,历经这许多事情,却依然能不慌不张。和在外面的那些墓道里一样,大师兄依旧步步谨慎。
这间石室有多大,我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我只记得我走过的地方整体大略是呈半圆形的。很可能,这是个圆形石室。
事实上,称这里为石室并不准确。
我意识到这里应该是这个墓葬里真正停棺的地方,是墓室——因为除了前面看见的那一排规格形制一样的棺材,我还看见了另一座棺材。
那座棺材摆在我们前方的正中央。
因为矿灯光线的原因,我们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影子。
那棺材规格有些奇特,细致里还看不真切,但高度却比身材魁梧的大师兄还高。
我从没看见过这么高大的棺椁。
我快走一步,更近地紧挨在大师兄身侧。
大师兄用拿着矿灯的手轻轻拦在我前面,示意我不要紧张。
他的脚步还是和刚才一样,均匀而小心翼翼。
事实上我并不是紧张,只是觉得跟大师兄挨得更近会更安全一下罢了。
我几乎是贴着大师兄在走。从我们久别重逢到现在,我们的距离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近过。
大师兄似乎不太愿意我跟他这样紧挨着,用胳膊挡了挡我,接着按下脚步,示意我注意前方。
这一次的“前方”并不是那个形制巨大的棺椁,而是我们前方的脚下。
我用矿灯照向地面。
可是,除了黑压压腐臭的蝙蝠粪便,并没有其他东西。
我想俯下身子凑近一点去看,却被大师兄一手拉了回来。
我乖乖退回去,轻声问:“前面怎么了,大师兄?我怎么没看出来有什么异常?”
大师兄皱了下眉头,像是要开口回答我的问题。但话就要出口时,他却猛地伸出手将我往后面一推,我啪地一声跌倒在一米开外。
我趴在地上吃惊地回头看大师兄时,他也已经一步跃了过来。他一手将我从地上扯起来。
即使是在扯我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睛也没有离开过前方的地面。
我顺着他目光看去,这才发现,前方地上果然有动静。
那里的地面在一起一伏地蠕动着,无声无息地。
蠕动的范围越来越大,以棺椁为中心,朝四面八方辐射开来。
很显然,这铺满地面的蝙蝠粪下面,有东西在爬。
那些东西爬动的方向,是我和大师兄。
我终于明白大师兄为什么要把我一把推开了。
我朝后缩了几步。那藏在蝙蝠粪便下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不知道的东西,往往是最恐怖的。
然而大师兄并没有要逃开的意思。
他好像并不是第一次见这东西一样。
他指了指石门附近的那十四口棺材,说:“到那边去。”说完,又在把我往后面使劲推了一把。我一个趔趄,手慌脚乱地跑到那些棺材上,找了中间的一口,爬了上去。
我刚站稳,大师兄也到了。
他站在我前面的一口棺材上。
我们连个站在一米多高的石棺上,两把矿灯都照着前面的地上。
地面蠕动的速度一直没变。蝙蝠粪便不断地起伏。
地面像波浪一样,一圈一圈的涟漪,朝我们荡漾过来。
涟漪荡漾撞到石棺上,并没有弹回去,而是在石棺边上聚集了起来。随着荡过来的波浪越来越多,石棺四边的地面,竟然都缓缓地隆起来,并且越隆越高。
我紧张地看着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将我们层层包围。
隆起的地面终于被顶得裂开了。
我知道,将会有某些我闻所未闻的东西拨开蝙蝠粪便,破土而出。
我眼睁睁又惊奇又害怕地看着脚下的地面。
那些东西会是什么样子?不过无论他们长相如何,突然之间就从地下爬过来将我们团团围住的东西,绝对来者不善。
大师兄歪过头看着我,指了指我踩着的石棺,说:“建国,到里面去。”
我一时没明白大师兄这话的意思,呆呆看着他。
他又重复了一句:“快,爬到棺材里去。”
他话音刚落,地上传来一声轻微的沙的声响。我低头一看,一只拳头大小的东西从地面裂开的缝隙里爬了出来。
那是一只通体乳白色,而且透明的东西。看上去,样子像是一只巨大的蚂蚁,但认真看却发现,这东西只长着蚂蚁的身体,头却并不是蚂蚁的头。
它的头是一个浑圆的白色小球,上面除了一对触角外,没有任何器官。它没有眼睛,显然什么也看不见。我猜他们判断方向寻找食物,都完全靠那双触角。
拿东西从地下爬出来后,摇头晃脑原地转了两圈,然后好像感觉到了我们的气息,抬起触角,朝着我们的方向爬过啦。
这时候,已经有一小片这种东西爬了出来。而且,石棺周围的裂缝里,还源源不断地有这样的东西爬出来。
他们都发现了站在石棺上的我和大师兄。
大师兄有些急了,语气又急又硬地说:“建国,还不快爬到棺材里去。”
我表情愕然,点了点头,把刚才已经被假扮公子寻的石头拉开一半的棺盖拉得更开,直到开口能我爬进去。
我两脚踏进棺材里,最后抬头看了大师兄一眼。
大师兄也已经拉开了他脚下的棺材。
他说:“快进去,棺材盖要盖严实。”
我躺进石棺里,一伸手,将棺盖紧紧地拉上了。
石棺坚硬冰冷。
棺盖一拉上,我周围的空间就变得极其狭窄了。但这狭窄只是相对外面而言。相比我见过的其他棺材,这口石棺里面的空间其实还算是大的。
在我还是个孩子的的时候,我就曾经在棺材里躺过。那时候我跟村里的孩子玩捉迷藏,几个年纪大点的孩子把我骗进一口棺材里。那是一口木棺,是一起捉迷藏的其中一个孩子的爷爷年轻时为自己置办的寿木。这口木棺放在一间谁都能进去的柴房里。大孩子们跟我说,我只要躺在棺材里,找人的那个孩子就永远也找不到我了。他们帮我把棺盖抬开,我懵懵懂懂地爬了进去。我一躺下,他们就把棺材合上了。
那几个大孩子挺坏,在面外找了根绳子将木棺绑了几圈,把棺身和棺盖绑得紧紧地。他们要把我困在棺材里。
我并不知道这些。我有些小兴奋地躺在木棺里,等着那个找人的孩子来找我,或者他认输后,那几个大孩子来告诉我,我就可以出来了。
我是个孤儿,在村里一直受别的孩子的欺负,我希望能做出些让他们刮目相看的事情来。
我在木棺里想着我出去后,那些孩子们钦服的目光。然而我躺了很久,也没有谁来叫我出去。
我以为他们还没有玩完,就一直安静地在里面呆着。
终于,我尿急了。我在里面呆了太久了,憋不住了。
我推棺盖,想推开它,从木棺里出去。但我使出了全身的劲,棺盖全丝毫不为所动。
木棺里漆黑一片。我又尿急,又紧张,又害怕。
我再也忍不住了,于是就在木棺里哭了起来。
我用手脚踢打着棺木。但棺材里的空间很小,我能弄出的声响很小。
久久没人理会后,我很不争气地尿在了裤裆里。那时,我已经快上小学了。
我从木棺里出来,已经是四五个小时之后的事了。我进棺材时是中午,村里做午饭,炊烟袅袅的时候。而我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把我从木棺里解救出来的,是我家隔壁的女娃。她比我长几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