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是着了魔一般歇斯底里丧心病狂的老千,门内则是石棺里翻开棺盖的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我倚靠在木门上,一颗心狂跳不止,瞪大眼睛焦虑又疲惫地看着矿灯光线范围内阴暗的石室。
石室似乎很大,而我的矿灯已经电力不足,能照亮的,只有非常有限的一片区域。
那一声棺盖脱落的声音之后,石室里一时间再无声息。
石棺里的东西听上去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也许,那东西行动起来根本就不声无息。
门外,老千已经不再撞击门板。他趴在门缝处,手指在坚硬的木板上来回摩挲。他的鼻息粗重混乱。
老千究竟怎么了?这石室里究竟隐藏着什么,能把一个壮硕健全的人变成这幅摸样?
一想到自己如今也身陷这座是室内,我就感觉背后靠着的不是一扇厚实的木门,而是一扇在寒冬里洞开的窗户,凛冽的风吹得我背脊冰凉。
然而,还有更让我惊悸的——
石室内响起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嚓——嚓——像是布料和岩石摩擦的声响,又像一块干燥枯老的皮肤在石棺上移动。
这声音离我不算太远。
我以为是公子寻醒了,可是他依然毫无动静地趴在原来的地方。
我听得出,这声音并没有在朝我靠近。它一直停留在某个地方。而我却听不出这个地方到底是哪里。
我紧紧握着手里的矿灯。
我掌心里的汗把矿灯濡湿了。
光柱在我前面摇晃着——我的手在抖。
隔着一扇木门,老千的鼻息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里,就好像他呼出的气息是吹在我的脖子后面一样。
我的眼睛在前面搜索着,希望能找到一个可以分散我的恐惧的东西。
前方,只有令人更生恐惧的石壁和石棺。我的目光落在躺着的公子寻身上。他伏倒在那里,像一堆木头,纹丝不动。
他的头朝向前方,而脚正对着我。
我从脚到头看了一遍他。和老千一样,公子寻刚才的举动也让我大惑不解。我无法相信这个和我一起从村里走出来时尚且面容青涩的男孩,会变得这儿鬼里鬼气。当我的目光再次回到他的脚上时,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他的脚上,套着的是一双黑色登山鞋。虽然黑色的皮革上沾着许多灰黑色和黄褐色的泥土,但我绝对没有看错,这就是一双通体乌黑,大头,厚底的登山鞋。
这不是公子寻的鞋子。他不可能穿得起这样的登山鞋。
我记得我们在墓外的石洞里,公子寻被老四打晕在地上时,我们最开始看见的就是公子寻的鞋子。那是一双布板鞋,像公子寻一样看上去简单而羞涩的布板鞋。
一双布板鞋,变成了黑色登山鞋。难道公子寻莫名其妙地换鞋了不成?
我暂时忘记了恐惧,走到躺倒的公子寻身旁。
他的脸朝下贴着地面,我无法看到。不过,认真看一看,这个公子寻似乎比原来要更胖一些。
一个人不可能突然之间就变胖。
这个人是不是公子寻?
他到底是谁?
我猫下腰,盯着地上那个人的后脑勺看了半天,犹犹豫豫地伸出手,把他翻了过来。
果然不是公子寻。
不过,也是一张年轻的脸。
这张脸我曾经在山下泥蛇的庙里看见过。那时候那张脸上方披着一头艺术青年式蓬乱张扬的长发,而说话的口气,却无时无刻不透露出一个半生不熟的后生汉子特有的故作深沉和稚气未消。
我还记得,他让我们喊他石头。
我们上路时,我曾经不止一次地回头,每一次回头,都能看见他站在庙门外装作若无其事地叼着一根烟,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我们。
我以为他一直留在庙里。
然而,他却在这里出现了。
我只知道他是一个卡车司机,负责的工作就是把我们的工具藏在木材里运上山来。
他看上去并不是一个土扒子。
我摇了摇,希望能把这个叫石头的男人摇醒。
可是他毫无反应。他的脸涨红着,皮肤下面看得出有些淡淡的紫色。
我俯下耳朵,他的呼吸很弱,好像每一秒钟都有可能停下的样子。
开始时,我以为是老千那一脚把他踹成这样。当我不经意看了看他的脖子时,我惊异地改变了这个想法。
他的脖子上有一个牙印。
这牙印很深。伤口上的血已经凝固,牙印周围的皮肤肿胀而乌黑。毒牙!
显然,这才是致命的地方。
我无法断定这牙印是什么东西咬出来的,不过,它看上去跟人的咬痕有些相像。但是人的牙齿绝不可能有这样的毒性,除非——
我不敢接着往下想。
这时候,一个想法不由自主地从我脑海里冒出来。这个牙印,为什么和大师兄身上的牙印如此相似?大师兄后背上那个恐怖的牙印,那个让他转行不再下地的牙印,会不会跟石头脖子上这个牙印是同一种东西咬出来的?
那究竟是什么要命的东西!
我害怕在看到那个牙印,便将石头重新翻过去,让他继续脸朝下躺着。
我刚想站直,忽然,背后伸出一只手,用力地将我按住。
我不知道背后是什么,不敢抵抗,只能顺着那只手像刚才一样猫下腰。
我想回头看。
那只手竟然配合地松了一松。
我正诧异,背后传来大师兄的声音。
大师兄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刻意躲避什么:“别起来,蹲低点。”话音刚落,就有一个人蹲下移动到我身边。我知道,是大师兄。
为什么要蹲下,我不明就里。
我还没问怎么回事,大师兄却得寸进尺一把将我的矿灯摁灭了。
用不着大师兄开口,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作出了解释。
大师兄在我旁边刚一蹲下,头顶就传来了扑啦扑啦的声音。那声音才一出现,很快就到了我们头顶。那是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而且是无数只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
间或里,还有几声刺耳的尖细的叫声传来。
我骤然吃惊,连忙用手护住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头顶的东西快速地往前方飞过去。我感觉像是有一大群鸟,从我擦着我的头顶急速飞过。
前方是那道木门。
石室里伸手不见五指,那些鸟会不会撞到木门上。我脑海里浮现一群鸟前仆后继地撞上那厚实的门板,纷纷从空中掉下来的场景。
但出人意料的是,那些鸟飞过去之后,竟然又安然无恙地飞了回来。
它们好像能在黑暗里看见挡在前方的门。
那一大群鸟在我们头顶飞过来,又飞过去。偶尔会有一些潮湿粘稠的颗粒从上空掉下来,落在我们身上。
扑啦扑啦的声音持续了十几分钟后,头顶终于安静了。
那些鸟好像凭空消失了。
大师兄摁亮矿灯,拍了怕身上和头顶。
我用矿灯照了照身上的那些小颗粒。那东西黑色浑圆,不太像是鸟粪。
大师兄从我头上拿起一颗,捏了捏,没有说话。
我看着那被大师兄捏扁的黑色东西,也猜出了头顶大概是什么东西。
我轻声说:“刚才的是什么,地伏子?”
大师兄点点头。
地伏子其实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只是我们那一带的叫法有些奇怪而已。
我们那把蝙蝠叫做地伏老鼠。因为那东西长得像老鼠,而且能生活在地底下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但这名称有些长,所以平日里我们都喊得简略点,称为地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