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大师兄把那些尘都扫干净了。
那个女人的肩膀微微耸起,头从前面转过来,朝向我们。
头上戴着一个造型很复杂的头冠。
好像,是一个凤冠,旧时女子结婚时彩绘戴的凤冠。
但是凤冠下面的那张脸,却不见了。
凤冠下面是一个鹅蛋形的空荡荡的平面,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所有应该有的东西。
又是一张没有脸的脸。
凤冠的上方,刻着两行十个阴刻的楷字:舍得一张脸,能登九重天。
这十个字按照我们现在的理解,多半是解作只要能拉下面子,暂时不顾廉耻,最终就能功成名就,出人头地。
但是造墓者是不是这个意思就很难说了。人家陈国始兴王陈叔陵那年代还没有《读者》跟《意林》这些专门卖心灵鸡汤的杂志,哪会把一句破烂励志名言刻在古墓的石门上。
这句话的意思可能更直白。
我猜可能是这个意思:只要把墓主的脸割了,葬进这座墓里,以后这家人就能飞黄腾达。
割脸,似乎很难理解。
但是中国古代确实盛行过割体葬这样一种葬式。就是把死人身上的一部分割下来,然后再入土。一些历史比较久远的墓葬,常常会发现一些不完整的尸骨,有些是缺一个手指,有些是缺一个脚趾,或者干脆连头都不见了。开始只发现一两个个例的时候都以为可能是死者生前就缺手指脚趾的,后来发现得多了才认识到,这是一个奇特的葬俗。
至于为什么要割体葬,原因据说是为了防止里面的死人不安分,出来闹事。于是就把它的身体的一部分割离身体,以限制其行动。
关于割体葬,我知道的也不多,我也只是听我那个在大学里当教授的姐夫提过些,还略有些印象。
会不会陈叔陵造了这个墓,知道此墓千年之后将葬杨氏幼女,然后就在这石门上刻了一个未成年头戴凤冠的女子的石像,故意把脸刻成一个平面,然后加上这句话,警示杨家的人留意,下葬时记得把那女孩的脸先割下来,再行入殓。
可能这个墓风水奇特,必须割脸,才不会出事。
这个墓经由三代人的建筑修葺,从南北朝时期的陈叔陵到明代的杨国师,再到太平天国东王杨秀清,历经千年,后人杨国师和杨秀清能否领会最初的建造者陈叔陵的意思,也还说不定。
说起来,这明示暗示,确实不少。在外面看见的那些画,上面画的人都没有脸,墓里的石人,脸部也就是一个平面,再有这门上的石刻,刻的就更明显了,人没脸,顶上还加了两行字作解,以我那水准都能猜出点道道,杨家两位常年和鬼神打交道的大人物怎么可能不知道。
陈叔陵的意思真能为后面二人领悟的话,那里面躺在棺材里的必定就是杨秀清家一个脸部被割平了的女娃娃。
割体葬之所以要割体,位的就是不让里面的死人出来祸害外面的活人。这么说,这个墓穴必定是极端凶险的了。
思虑及此,我心下又有些发虚。进去了,到底会遇到什么?
不过,要进去也还不容易。
这座石门虽然装饰华丽,石刻的四周还围着两圈阴刻的纹饰,但是门却连门环都没有。
制造这座门的人根本就不想以后会有人打开这道门。
世间的门都是为了方便进出而设计的,而这,是一道为了永远不被人打开而设计的门。
大师兄把整座门上下左右都摩挲了一遍,也看不出一点端倪。
我也凑上前去想帮帮忙。
我心里思量着,外面那块石棺床上不是说,这座墓一定要公子寻才能扒的了吗,这座门会不会也要公子寻才能开。
也许还要用到公子寻的第三只手。
那能不能找到和那个石棺床上那个圆形小孔一样的地方。
认真看了一遍,我注意到石刻上的整个未成年女子腰上悬着一块环形的玉坠。我把矿灯拿到玉坠前,仔细看去,发现这玉坠所在的凹痕里竟真的嵌着一块暗青色的玉环。玉环中间的那个孔里面似乎还有空间,灯光照进去,是一个很难看到底的黑洞。
我高速大师兄。
大师兄用柳叶刀把玉环撬了下来。
里面,是一个和石棺床上那个小孔一样的深洞。
我们两同时转头看向公子寻。
公子寻不说话,两步走了上来。
公子寻小心地查看了一下那个深洞。
里面确实和上次那一个没差别。
公子寻从腋下伸出他的那只鬼手。
我心跳默然加速,感觉有些奇异的不安。
我想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便朝四处都望了一望。
就在我看向后面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人影。
这一人影一闪就不见了。他的样子,确实和公子寻说的那样,很像我师父,贺摸摸。
我的不安瞬时升级,鼻尖处有汗珠从毛孔里挤出来。
我想尖叫,但我忍住了。我不想让公子寻分心。
我转头看向左边。
左边和右边一样,是一道绵亘几十米的石墙。
和旁边这道严丝合缝的大石门形成很大反差的是,左边的石墙在接近门的地方,出现了几条很宽的石缝。
这几条石缝初看毫无规律,整体连起来一看,却发现,这些石缝首尾交接,竟连成了一个长方形。
我越看,越觉得这个长方形像一道门。
虽然,它实际上是属于这道墙的一部分。
我转念一想,既然造墓者不希望死者入葬之后会有人进入墓室内,那他何不把门藏起来,而要做一扇这样招人注目的大石门竖在这里呢。
再坚固严实的门,也总是会被人打开的。
会不会,前面那扇门并不是通往墓室的石门。那扇门只是用来迷惑人的一个摆设。
真正的门藏在左边这道墙上。
这想法已冒出来,我就觉得极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