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矿灯已经能够照到那点亮光所在的地方。灯光和那里的光交汇在一起,我惊讶地发现,两种光其实惊人的相似。
我想快走几步,上去看看那光源究竟是什么,但是又对刚才亮光前面那个黑影心怀畏惧。大师兄还是一样谨慎地走着。虽然背上背着一个老二,但是他的脚步声却一点不显沉重。
所有人的脚步都很轻,像是怕惊起什么的样子。
那个披头散发的黑影依旧盘踞在每一个人的脑海里。
紧张在我们每一个人之间传染。越是离那亮光近了,这紧张就越无可抑制。
我不敢让自己的眼睛有须臾的懈怠,紧紧看着连光前面的地方。如果那个黑影突然跳起朝我们扑过来,我必须随时做好转身就跑的准备。
渐渐地,开始能模糊地看清那点亮光的情形。亮光从地上发出,斜斜地,照向一边墙壁。晕黄的光线披散开来,照亮了一个扇形区域。
怎么,像是电筒或者矿灯的亮光?
大师兄的脚步放慢。
大师兄回头看了看我们。
亮光前面没动静。
再近一点。
确实是电筒或者矿灯发出的亮光。
大师兄的矿灯扫向亮光前面的地上。
地上躺着一堆东西。
大师兄的矿灯照着那堆东西,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里。
那是什么?刚才的黑影——
我心跳加快。
再近一点。
已经基本能看出,那是一个人,或者,是和人差不多的东西。
所有的矿灯光柱都集中在那堆人形的东西上。
忽然,拿东西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我手在抖。
大师兄还在一小步一小步往前。
大师兄一步刚落下,脚下一滑,突地啪啦一声倒下了。
大师兄和老二都翻到在地。
两人挣扎着要爬起来,谁知两手撑着地面,刚要站起来时,又哗啦一声滑倒了。
我低头一看吓得退了一步,血,地面上流着血。
那血像一条涓涓细流,缓缓地,安静地从前方向我们流过来。
大师兄和老二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掌。两人的手掌上和身上已经沾满血迹。我们怔怔地看着地面,看着那血流一点一点静静地流向我们脚下。
大师兄和老二扶着墙站起来。
没有一个人出声。
安静被丝丝缕缕的恐惧稀释,缓缓地,在甬道里流淌。
沙——沙——
背后传来蜘蛛涌过来的声音。
若再不走,那些蜘蛛就会赶上来了。
大师兄掺着老二,我们靠着墙往前走。
血迹在我们脚下延伸。
我脑袋里嗡嗡作响。
大家都不愿意看见地上的鲜血,但无可避免地,它总是会在你低头看路的某个瞬间,闯进你的视野。
蜘蛛爬动的沙沙声像一个无法摆脱的魔咒,一直紧追在我们身后。
往前不到五米,就是那道亮光,确切地说,是那把电筒或矿灯,就在我们前方几步远的地方。但是因为它不是射向前方,所以,只有少量的斜光照在那堆人形物体上,只要我们的灯柱一下不落在那东西上,就会感觉那堆东西幽暗,诡秘。
那东西一直在微微动着。
轻轻颤动一下。
又轻轻颤动一下。
我越来越紧张。汗从我的鼻尖沁出来,流到嘴边。
大师兄和老二终于到了那东西旁边。
基本能看清,那是一个血肉模糊的人。
血正是从这个人的身体下面流出。
矿灯照在这个人的身上,一股寒气直从我头顶冒出来。
还是老二胆大。
老二伸出戴着镣铐的脚,轻轻踢了一下那个人。
那人除了颤动,没有其他反应。
我们跟着走上前去。
那人已经感觉到有人在动他。不过,他过了好一会才比较明显地动了动。他挪了挪他的头。他想把头仰起来。
一盏矿灯被丢在他的身后,灯头的玻璃盖上,沾着一抹鲜血。
老二俯下身,托住那个人的头。
那个人身形也算宽大,脸上满是血迹。身上已经布满伤口,最让人倒吸寒气的是,他的一条胳膊已经不见了。肩膀上,只留着一个碗口大小的伤口,汩汩地往外流着鲜血。
老二吃力地把那个人扶起来半坐着,大师兄帮忙在后面把那个人扶住。
我认真看了看那张沾满血的脸。
竟有些脸熟。
再上下打量一下,吓得差点让矿灯从手里掉下来。
那人是个光头。我们在远处看到的一头散发,只不过是粘附在秃头上的一些丝丝缕缕的东西——蜘蛛丝。
秃头上有很多绽开的伤口,不过还是能看清,上面没有耳朵。
这是——
泥蛇!
泥蛇的眼睛已经被流到眼眶里的血糊住,看上去就像是两个血坑。泥蛇的眼睛眨了眨,但并没有完全睁开,只睁出一条小缝。
泥蛇的嘴巴一直在动着,幅度很小地一开一合。
但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沙沙声在我们身后渐渐变得清晰。那些蜘蛛已经没有多远了。
在这里看到泥蛇,而且是血肉模糊躺在地上几乎无法动弹状况凄惨无比的泥蛇,这绝对是出乎我们所有人的意料之外的。
这个手段凶残但却手艺高超的泥蛇道人在石人阵那里消失之后,我们每一个人都曾经猜过他到底去哪里了,但是没有一个人会想到,他下一次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是以这样一种垂垂将死的方式。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咽了口口水,努力使自己尽可能镇定下来。
泥蛇憋足所有的力气想要说话,但是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仅剩的那只手晃晃悠悠地抬起来,向前摸索着什么,但是,仅仅抬起一半,又无力地掉了下去。
他已经失血过多,全身上下没有了一丁点儿力量。
泥蛇道人的手落在地上,无力地垂着。他那糊着血的双眼用力睁着,但却再也无法睁开一丝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