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走一边靠近我,也不说话,只是微笑着看我,眼神很温情。我搜肠刮肚地想啊想啊,也没能想起来她是谁,场面一时有点尴尬。我想尴尬的肯定只是我一人,因为很明显她知道我是谁。那么我应该说些什么。
于是我吭吭哧哧地说了句:“这么巧啊……很久没见了啊……”
她说:“是啊!白法官现在还好么?”
我这才想起来这个女人是好几年前我还在做书记员的时候,陪老白接待过的一个上丨访丨户。当年她作风彪悍,有勇有谋,撒泼打滚的事迹遍布法院的每一个角落,给尚且天真的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几年未见,她白胖了一些,气色红润,浑身干干净净,跟那个要死要活的泼妇判若两人,我居然没能认出来。
我跟她客气:“他还好,就那样。你很久没来了啊。”说完觉得不合适,这话听上去似乎是个邀约。
她哈哈大笑,说:“问题解决了还去干吗,谁没事爱往法院跑啊!”
我点头称是:“那是那是,法院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能不打官司就不要打官司。……你那个案子最终怎么解决的?”
我回想了一下她的案子,那是个拆迁补偿纠纷案件。房子在02年拆了,按当时的标准补偿到位了,由于她家是钉子户,还多拿了6万多。到05年的时候,她以房价上涨,补偿款不够买新房子为由,起诉要求多补偿20万。一审驳回了。上诉,再驳回。申诉,驳回。之后就不停闹访。那时候老白在立案庭挂职,接待了她无数次。这案子拖了一年多,房价不停在涨,她的要价也一路攀升。最终如何案结事了的,我还真不清楚。
她眉宇间颇为得意:“政府给我在市区安置了一套新房子,120多平米,另外补偿了10万,其中你们法院掏了5万,另外5万说是省里的信访基金。让我写了保证书,保证不再上丨访丨,而且要保密。说是怕其他拆迁户效仿,引起集体诉讼呢。其实我那几年为打官司也亏了不少钱,这样处理我也没捞到什么好处,但实在也是累了,官司打下去也没个尽头,我家里人也劝我退一步,我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就这么算了吧!”
我听得气结,差点忍不住一脚把她踹下楼梯。我带着明显的讽刺语气说:“是啊,退一步海阔天空。您这退了一步,我们真是要空了。”
她对我的不满不以为意,总结性地说:“该进的时候要进,该退的时候要退,跟你们这些政府机关打交道啊,就不能太文明,太讲道理了。讲道理达不到目的啊!我们跟你们讲道理,你们就跟我们讲法律;我们跟你们讲法律,你们就跟我们讲政治;我们跟你们讲政治,你们就跟我们讲国情,我们跟你们讲国情,你们就跟我们讲和谐……我们讲不过你们啊!你们的嘴大!”
我想告诉她法院不是政府机关——至少名义上不是。想了想,没说,因为毕竟实质上是的。她的话让我很不爽,但没法反驳。句句属实,句句在理。如果这话是个天可怜见的苦人儿说出来的,我真有替他振臂呐喊的冲动,但现在说这话的是这样一个唯利是图贪得无厌的无理闹访户,我没法认同更没法赞扬她。
这时我们已经走出了会所,头顶上“健身娱乐”的招牌霓虹闪耀,将她的脸映照得五彩缤纷。她意犹未尽地跟我打开了话匣子,说了一通她的现状:“回头见到白法官帮我问他好啊!我这个案子他也出了不少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我现在日子过得吧,还行,大体上还过得去!拆迁补偿时得了两套房,政府又给了一套,现在住一套,另外两套出租。我那几年打官司把工作丢了,现在也不去上班了,靠租金也能过下去……”
我憋了半晌,说不出话。等她说完了,我表达了一下恭喜和羡慕:“那你现在这日子过得比我们可潇洒多了。有事没事还能来跳跳舞,贱贱身。”
她哈哈一笑,说:“不贱不行啊!不贱身哪有好日子过呢!”
我说贱身是好事,没事你多贱一贱,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跟我告别,最后挺真诚地跟我说:“我知道你们其实挺讨厌我这样的人的。但是没办法啊,现在不都是图个和谐吗?你们要维稳,搞息诉息访,是为了社会和谐;我们小老百姓打官司,要上丨访丨,也是为了自己生活得和谐。所以说啊,不管什么事,大家都要互相理解,你说是不是?”
她扬手拦下一辆出租走了,我发动摩托车,回味她最后的话,感觉复杂。她也许没错,每个人都有争取更好的生活的权利,她行使了这个权利,只是手段不是非常恰当而已。我为之前在心里把她归类为“贱人”道歉,的确有点不厚道。
不管怎么说,她成功了。在这个“大闹大解决,小闹小解决,不闹不解决”的时代里,她准确地把握住了游戏规则,抓住了机会,一夜暴富,下半辈子和下一代都不用发愁了。别人也许要为止辛苦奋斗三十年才能得到的东西,她用一次拆迁和两年闹腾,就全部解决了。
第二天我和茆磊去收电话费的路上,我跟他说了这件事。他直截了当地说出了我的心里话:“这什么世道!妈的,这样看起来老子也应该去上丨访丨!……咱们组队上丨访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