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意识到自己失败了,彻头彻尾的失败了。我办错了案,杀错了人,想起来就令人感觉悲哀。更加悲哀的是明明知道错了,却没法去纠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继续错下去,这真是让人悲哀到绝望。
小潘听了我的转述,沉默了很久后安慰我说:“桂审,你也别觉得有什么负担,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了。一个人的力量很渺小,很多事情是我们没法改变的。尽力而为就好,但求问心无愧。”
小潘顿了顿,又说:“这件事你以后还是不要再提,也不要再想了,过去的就过去了吧。没有切实的证据在手,再想也于事无补了。现实就是如此,到了最后终究还是要妥协的。”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但这话一点都不像是从小潘这个小书呆子嘴里说出来的。我觉得我应该释然了,根深蒂固的客观存在不会因我微不足道的主观能动而改变。小潘都能接受,我为什么不能呢?
我望着他,我认为我的眼神里一定充满了怜爱、痛惜和自怨自艾。我说:“小潘啊,有机会的话,还是跳出法院吧!没什么前途的。”
小潘坚定地说:“我不,我一定要做个法官!”
我笑着摇摇头。小潘说:“上个月北京还有个单位要我去呢,我都没去。”
我问:“什么单位啊?”
小潘说:“名字叫中国天平调查员管理局。比较生僻,据说是司法部的一个下属机构。”
我琢磨了一会,说:“没听说过。这样的野鸡部门不去也罢。法院虽然堕落了,但还是比这些光吃粮饷不做事的单位要单纯些。”
回到家里,发现饭菜已经摆在了餐桌上。见到笑吟吟迎接我的小双,我把心中委屈一股脑都倒了出来。小双给了我一个拥抱,像哄个小孩子一样地哄我说:“乖,别难过了,这又不是你的错。去涂舟法院挺好的,这下离家更近了,而且不用整天琢磨那些抢劫杀人的案子了,多轻松啊。那种案子看得多了会变态的。”
我把下巴放在小双的脑袋上,抱怨着说:“有什么好的!这是领导给我小鞋穿呢你知不知道!”
小双问我:“你想当官吗?”
我说:“在机关里干的谁不想啊,不想当领导的司机不是好厨子。”
小双说:“如果当官的条件是要你做你不喜欢做的事情呢?”
我想了想说:“如果要我违背自己的信仰和原则,向所谓的现实和规则妥协,那我宁愿不当。”
小双笑起来,说:“那不就行了?你呀,就像你们庭长说的,天真、幼稚、胡思乱想,就没有当官的命!所以……管他大鞋小鞋呢,自己过得高兴就行了!”
我也笑起来:“你个小屁孩,还说我天真、幼稚、胡思乱想?我看你才是天真、幼稚、胡思乱想吧?”
“不,就是你天真、幼稚、胡思乱想!”
“我再怎么天真、幼稚、胡思乱想,也没有你天真、幼稚、胡思乱想吧?”
“你就是比我更天真、更幼稚、更胡思乱想!”
“你怎么就不天真、不幼稚、不胡思乱想了呢?我觉得你比我天真得多、幼稚得多、胡思乱想得多了!”
“………………”
“…………”
“……”
两个从没有拜读过琼瑶的人把一句车轱辘话从兴高采烈一直扯到筋疲力尽,连饭菜都凉了。吃完饭我又载着小双出门兜风,结果遭遇了一场雷阵雨。我把外套脱给小双遮雨,自己被淋成了落汤鸡。回家冲了澡换了身衣服,狂打了一阵喷嚏。躺在床上的时候,忽然发觉心情也像是被这场雨洗净了浮尘,变得逐渐澄净起来。
第二天是星期五。邹庭长交待我下周一去涂舟区法院报到,今天就可以休息了。许久没有机会赖床,小双叫我吃早饭我都没舍得起来。一直睡到了11点,我才不情愿地睁开眼,明晃晃的阳光穿透阳台飘窗上的落地玻璃,直刺得我两眼胀痛。我喊了小双几声,没有反应。我下床,伸了个冗长的懒腰,觉得浑身畅快,精力充沛。洗漱之后,我端详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发现眉头的皱纹又深刻了几许。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我很少照镜子,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当我每次观察镜中人的时候总觉得变化显著。我看了一会,越发觉得陌生,似乎不认识眼前的这张脸。
这是张不令人讨厌的脸,如果眼界不高的话甚至会觉得有些许的讨喜。口方鼻阔,眉黑眼正,皮肤由于常年的室内工作显得有些苍白。岁月和难缠的案件联起手来在他的眉间与额头上浅浅地刻下了几道与实际年龄不符的皱纹,这些皱纹将脸孔上残余的稚气抹褪,用成熟和睿智取而代之。
奔三的人啦。我对着镜子习惯性地抿了抿嘴。我一向觉得,皱纹和废话是成反比的。一个人的年纪越大,皱纹越多,阅历越丰富,就越习惯于闭紧嘴巴。我明显地觉得自己的话一年比一年少,看来我真的是成熟了。
“一个大男人照这么久的镜子!”不知什么时候小双已经回来了,站在卫生间门口嘲笑我。
我对她笑了笑,说:“我是个浪漫主义者,浪漫主义者都是自恋的。”
小双说:“切!你还浪漫啊!我可没发现。”
我说:“浪漫主义可不是你们小姑娘常说的浪漫。”
小双很有求知精神:“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解释道:“跟你说你也不懂,简单地讲,浪漫主义就是喜欢追求完美的结果,坚持不切实际的理想,就算明明知道不可能,还是不愿意改变自己的初衷。你明白了吗?”
小双似懂非懂,歪着脑袋问我:“桂子,你的不切实际的理想是什么?”
我想起上次提及这个话题时,老白对我说过的话:“你太天真了,还想着司法独立。跟你说啊,在这你得讲政治,观大局。莫谈司法独立,领导们可都说了,坐堂断案、居中裁判那一套,不合国情!唉,在中国学法律,就像在津巴布韦学经济一样,是个杯具!彻头彻尾的杯具!你,我,我们都是杯具!”
我回答小双:“我的理想……嗯,是房子降价。……怎么样,够不切实际了吧。对了,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小双被我一问,就哭丧起脸来,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我切肉骨头的时候把刀切豁了个口,坏了不能用了。我去超市想买把菜刀,结果收银员说要实名登记。他们看了我的身份证,说我是外来务工人员,没有本地户口,不卖给我!”
我乐了,说:“朱舜尧没把你的户口转过来吗?”
小双说:“没有,我嫌麻烦就没转,谁想得到现在买把刀还要本地户口啊!”说着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亮给我看。
还是一代身份证。照片上的小双表情严肃,一本正经,跟平时嘻嘻哈哈的样子反差甚大。我忍不住微笑起来。小双有点不好意思,收起身份证说:“几年前的照片了,那时候还是小孩子呢。……你说这是什么规定啊,买个刀还要登记,怎么这么变态啊!”
我说:“变态的规定多去了,这算什么。下午我去买吧。”
小双发愁地说:“那我中午怎么做饭啊!”
我说:“别做了,出去吃吧。正好给你庆祝生日。”
小双很惊喜,说:“哎呀,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啊!”
我说:“难道你刚才给我看身份证的目的不就是让我注意到你的生日就是今天嘛。”
小双脸红了,解释说:“才没有呢……我可没那个意思啊。”
我带着小双去西餐厅里吃了顿牛排和皮萨,然后带她去商场里买衣服。小双很开心地穿梭于各个试衣间,兴致盎然地换上一套又一套新衣服,然后美滋滋地在试衣镜前转来转去,问我好不好看。我坐在沙发上一律回答好看。
看到小双这么开心,我也很高兴,因为长久以来我似乎没能为她做过点什么。虽然小双很少逛商场,但有哪个女孩子会不喜欢逛商场呢?尤其还是个美女。
章小璐就非常喜欢逛商场,非常非常地喜欢。在她的熏陶下,我也积累了丰富的陪逛商场的实战经验。这些宝贵经验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当女人问你她身上的衣服看上去如何的时候,你只需要回答好看就可以了。因为当她这样问的时候,与其说是在征求你的意见,莫如说是在期待你与她保持眼光的一致。所以千万要忽略自己的审美,抛弃自己的主见,这个问题只有这么一个标准答案。另外,为了节省体力并钝化枯燥感,一定要充分利用专柜里的沙发。我清楚掌握了涂城所有商场里的所有品牌专柜里的所有沙发的颜色款式和摆放位置,并熟悉每只沙发的坐感软硬和舒适度。在女人们流连在衣架之间和试衣间里的时候,男人们可以在沙发上做很多有意义的事情,比如看会书,睡个觉,炒炒股,思索一下人生和哲学。我曾经在一个月时间里坐在这些沙发上看完了存在手机里的《明朝那些事儿》,我还记得那个月章小璐刷爆了两张信用卡。我想如果我和章小璐没有分手的话,可能几年后我会成为一名历史学家,当然了,是个很穷的历史学家。
小双穿了一条百褶裙从试衣间走出来,我顿时眼前一亮。小双捏着裙摆走过来,问我“怎么样啊?”
“好看,”我发自内心地说,“是真的好看。”
小双很喜欢,低头左看右看,低声跟我说:“好贵的!”
我说:“贵什么啊,喜欢就买了呗。”
付钱的时候小双坚持要自己来,她脸通红地按下我要付钱的手,态度坚决。我说这就算生日礼物,她不同意,说:“你已经请我吃饭庆祝生日了,不能再让你给我买衣服的。再说了……”她脸更红了,低着头说:“我不能花你的钱。嗯,……等我成为你的女朋友了,你再给我买。”
我忍不住笑起来,说:“你这是在胁迫我么?”
小双急了,说:“不是啦!总之,反正不能让你付钱!”
我想在小双心里这事儿可能关乎尊严,于是没再坚持。小双付了钱,拎着纸袋,开心地挽起了我的胳膊。我们又逛了几圈,看看时间不早了,就准备回去。
一走出商场大门,就看到很多人在围观外墙的大液晶电视。我也往上瞟了一眼,发现正在直播娱乐新闻,屏幕上一行醒目的标题是“独家爆料:影坛新星曹卉卉已与韩国富商秘密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