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
老妈打来电话,说清明将至,想让我回家一趟。我想了想手头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再说邢勇这个案子尚无结果,等郭院长的答复等得心焦,回家放松一下也不错,就一口答应了下来。
小双不愿落单,于是我带小双一起回了家。从一开门看见小双起,老妈就笑得嘴巴没有合拢过。她拉着小双不放手,叨叨地拉起家常来,弄得小双很不好意思。老爸还比较端庄,没有那么大惊小怪的,一直保持住了和蔼可亲的微笑。
老妈嗔怪我:“你看你,带个女孩子回来也不先跟爸妈说一声!”
我说:“老妈啊,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们是……”
我不知道怎么说了。我跟小双是什么关系呢?是朋友?还是恋人?抑或是兄妹?总不能说“妈,这是我保镖”吧。
倒是小双抢着说:“阿姨,我是朱舜尧公司的员工,我跟桂哥哥还只是朋友啦。”
老妈带着明显感情色彩地“哦”了一声,表示遗憾。我心里很不满,你就这么担心我找不到女朋友吗?真是的,在这种时候老妈往往就是没有老爸这么识大体。
老妈做了异常丰盛的晚餐,席间不停给小双夹菜。我看着都嫉妒,忍不住跟老妈抱怨:“哎,我说老妈,你给我夹过一筷子没有?这桌上谁是你亲生的啊?”
老妈正眼都不瞧我,给小双又夹了只鸡翅,嘴里说:“你自己不会夹啊?我看你不是吃得正欢吗?人家小双是第一次来我们家,我怕她客气,不好意思吃啊。你是第一次来吗?你说你会不好意思吃吗?”
小双不说话,低着头瞟了我一眼,吃吃地笑。
吃完饭,小双跟老妈为洗碗权抢了起来。我跟老妈说:“你就让小双洗吧,平时在家都是她洗的。”
老妈一听眼睛都瞪圆了,几步跑出厨房,把老爸拽进卧室,然后神秘兮兮地冲我招手。
我进了老妈的卧室,她反手把门关上,压低嗓门说:“你们同丨居丨啦?”
我吓了一跳,涨红了脸,赶紧摆手说:“不是的……没有!怎么可能!”
老妈听了,表情颇为失望。
我看到老妈失望的表情,不禁对老妈颇为失望。
老妈说:“小双这孩子,我一看就喜欢!漂亮,勤快,懂礼貌,不爱打扮,又不多嘴多舌,多好的女孩子啊!不像现在好多城里姑娘,又懒又馋还糟蹋钱。小双这样的,不多啦!我说小桂子,你可要上点心,别过了这村没这店儿了啊。”
我哭笑不得,对老妈说:“得,您的意思是?”
老妈一瞪眼:“你说我的意思是什么?你还能找到比小双更好的女孩子吗?”
我说:“那……你要我怎么办?我去追她啊?”
老妈说:“嗯,我看成。”
我一摊手:“没追过,不会!”
老妈怒了,作势要打。今天一直表现不错的老爸终于发话了,他教育起老妈来:“你个老太婆,这点形势都看不出来吗?小桂把人都带回家来了,他们是什么关系不是很清楚嘛!你还在这里瞎操个什么心哦!”
老妈一想,转怒为喜,冲我咧嘴赞赏道:“小伙子眼光不错,这个儿媳妇我们同意接收了。”
我说:“您同意管什么用啊,我还没同意呢。再说了,就算我同意,人家还不一定同意呢!”
老妈说:“你怕小双不同意啊,我去帮你问问她吧。”
我说:“您赶紧歇着吧。我们认识时间还不长,哪有这么快的。你别这么着急啊。过阵子再说吧。”
老爸也说:“年轻人的事情,就让他们自己去决定吧,你别在一边咸吃萝卜淡操心了,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老妈心有不甘地作罢,去厨房帮小双忙活去了。
隔了一天,到了清明,我们一大早就去给爷爷上坟,上完后去奶奶家里吃午饭。奶奶见了小双,惊喜万分,拽着小双的手,免不了又是一通问长问短。各路亲戚陆陆续续到来,见到小双都纷纷赞美。看到小双这么讨喜,我也多少感觉有点骄傲。
离家前奶奶千叮万嘱,让我好好待小双。我不好多说什么,怕拂了奶奶的兴致。小双很适时地挽住我的胳膊做小鸟依人状,一脸乖巧,奶奶喜欢地几乎快要老泪纵横。
回城的车上,我斜眼打量了一番小双,说:“行啊,挺会讨人喜欢的嘛。”
小双得意地说:“那是!我本来就讨人喜欢啊!”
我心里承认,但表情不屑,鼻子里哼了一声。小双不以为意,笑眯眯地问我:“难道小双不讨公子喜欢吗?”
我摆起脸说:“我是公子哎,你是保镖哎,分清楚尊卑关系哎!”
小双跟我斗起嘴来:“你没看过鹿鼎记吗,双儿也是韦小宝的保镖,最后不是成了老婆了嘛。”
“嗯,好吧好吧,那等我也娶了七个老婆再说。”
“你敢!我告你去,这是重婚罪!”
“……你的刑法书算是没有白看。”
从这趟回家之后,小双再也不叫我“桂哥哥”,而是称呼我为“桂子”了。我对自己被称呼为一件家具极其不满,并多次严正地提出了抗议,但她不愿改口,坚持这样叫我。
在我们回来后的第二天,杨局长自杀了。张计打电话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看电视里直播的王家岭煤矿救援。眼看着一场性质恶劣的安全事故无端演变成一出感人肺腑的生命奇迹,我感觉异常神奇。宣传部门手法娴熟地抚平了公众意欲追究责任的愤怒,转而带领群众高唱赞歌,硬生生地在夷为废墟的煤矿遗址上召开了声势浩大的救援成果歌颂会,似乎忘记了脚踩的黑泥土下还掩埋着数十具尸体。我不禁对宣传部门在此次事件中体现出的巧夺天工的业务手段和瞒天过海的转移矛盾策略感到深深的敬佩,接起电话就想对张计抒发一下内心的感想,并代表自己高度赞扬我们的政府部门在频繁的演练机会中日趋成熟的舆论应急机制。
还未等我开口,张计就说:“知道了没有?章小璐那个公公,国土局的杨局长,自杀了!从宾馆16楼跳下来,摔得没了个人形。我刚从现场回来,妈的,恶心得我差点吐了!那真是名副其实的一滩肉泥。”
张计说照例去了很多记者,但警方已经封锁了现场,拒绝采访。张计在现场没能找到章小璐,但看见章小璐的婆婆在众人搀扶下跪倒在警戒线外哭号了许久,好几次晕厥过去,在场之人无不为之动容。
三天后,蔡志华和其手下几名村民被以故意伤害罪起诉到邻城的中院。谭副庭长说,省高院已经向承办法院传达了省政法委的意见:本案主犯包括蔡志华、泼丨硫丨酸的妇女、动手打人的几名村民,一律死刑,其余从犯死缓。省政法委的领导认为,这是一起及其恶劣的闹访伤人案件,冲突导致两名法院工作人员其中包括一名最高院的审判长死亡,一人重伤。据说省政法委领导在会议上拍了桌子,强调本案必须从快、从重地判罚。他激动地说:“接访是维护社会和谐稳定的重要工作,接访人的血不能白流!重判是对逝者的尊重,也是对生者的安抚!”
次日,我去医院将这个消息告诉了牛庭长。牛庭长依然没法畅快利索地说话,他妻子告诉我,下星期牛庭长就要转去上海的一家大医院了,将在那里进行植皮和整形手术。她看上去挺乐观:“能整成啥样啊……我也不清楚。呵呵,管他帅不帅呢,怎么整还不是我家老牛嘛!”我看见躺在病床上的牛庭长嘴角也微微地上扬起来。
等了几天后,郭院长那边还是没有动静,眼看着手头上其它案件的审限在不停流逝,我只好先定下心来办案子。阅卷、开庭、合议、判决,让自己忙碌起来后日子过得倒也挺快。小双从朱舜尧的公司辞了职,到离家不远的一个健身会所当了跆拳道教练,一周只上两天半的班,倒也轻松自在。我不再让她陪我上下班,轮休的时候她就待在家里看书复习,准备自考涂城师范的法学本科。每天吃完晚饭,我们都会靠在软绵绵的沙发上,有的没的聊会天,她总爱俯在我的耳边,跟我分享她新近学会的冷笑话。这是我一天最轻松愉快的时刻。有时我会骑上摩托车,载着小双绕着不大的城区感受一日暖似一日的春风。小双单纯而简单的快乐总是能轻易地感染我,使我暂时忘却了一切世故与琐事。老夫聊发少年狂,我仿佛回到了没心没肺没烦恼的学生时代,就像是时光倒流。
若不是心中还悬着一块大石头,这样的生活实在是让人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