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冷冷一句:洗衣店那是小林的.
我没来得及感激,胡子头继续说道:那更要说了,小林的路,都给安排好了,对吗?你自己的呢?三儿,你什么时候为自己想过?就按你说的,咱都老大不小了,咱得靠还有的一点儿面子挣钱了,再过个几年,谁还认识你楼三?谁认识我胡子头啊?那时候上哪挣钱去?你咋就不能听我一句劝呢?
我哥似乎有些动摇:钱得挣.可是也不能碰矿.
咣当一声,好像是胡子头蹬了什么一脚,然后大声喊道:不碰矿,不碰娘们儿,你还咋挣钱啊?三儿你听我一句不行吗?!咱现在把大森林盘出去,钱绝对够咱哥们三个折腾一回的!趁咱手底下有人啊!难道真就等着大森林混不下去那一天咱都等死吗?
碰矿,我知道什么意思.那绝对不是现在单纯的大森林的生意,那里面牵扯里很多的利益,所以必须得像胡子头说的,手底下有人.他们得凭借着人的力量,采取暴力手段,去侵占别人的利益资源,变成自己的.当然,这是有风险的.或许你的面子不够大,不能够解决太多问题,也或许是你手下的人不够多不够硬,没有力气去侵占别人的利益资源,等等等等.在我看来或许是这样,当然,这里面一定还有我所想不到甚至不敢想的
潜意识里,我希望我哥去碰矿,那意味着他将有更加广阔的人生.可潜意识里,我又不希望他去碰,因为那代表了更大的风险.尽管我知道我哥有鸿鹄之志,但我更希望他平安.
这时候我哥喊了一句:我楼三让你们哪个兄弟吃过苦受过罪?还轮的着你来教训我该干啥不该干啥了?都你妈逼给我滚出去.
然后胡子头就嘻嘻哈哈地扯淡:别价,探讨嘛,你咋一点儿求知欲都没有…
你妈逼!老四说话了:就你聪明,三哥还能亏待你我啊?是吧三哥?
都给我滚!我哥又喊了一句.
看来没事儿了,我正迟疑着这种时候要不敲推门进去,我哥却拉开门走了出来,怒气未消的他看到走廊里的我楞了一下,然后说:你自己?
我喃喃地说:还有书记他们.来吃饭.说完我就觉得特内疚,我感觉我就是一个寄生虫,在拼命地吸吮着我哥的心血.我哥搂着我的肩膀往楼下走,边走边说:吃去吧,随便点.该放假了吧?放假回来哥带你买块新表去.然后我哥出门打了个车走了.
看来他真生气了.
他生他的气,我们得吃我们的饭啊.所以我哥走了之后我就钻进包间让服务员上酒上菜了,想想真够没良心的.正当我们推杯换盏的时候,老四进来了,后面跟着很久没见的小波,愈加丰腴了些,搂着老四的胳膊.打过招呼我小声问他:四个,我哥和胡哥咋了?
老四乐了,说:没**事儿,他俩现在每天都这么喊.吃你的.然后搂着小波走了出去.
看来小波现在是老四的女朋友,那老四胸前的招财猫呢?怎么办?小波看到会不会好奇为什么文了这么个玩意儿?看来老四曾经的爱情已经过去了,翻篇儿了?是不是所有爱情的伤痛在时间面前都失去了重量?
所以我很自然地想到了我和英子.我们的爱情也散了吗?如果我将来有了新女朋友,她问我文在肩膀的海马时,我该怎么说呢?那时我会不会想起曾经张牙舞爪一笑就露出两颗小虎牙的英子呢?
我为什么要想到我将来的女朋友吗?难道我和英子分手了吗?我们似乎谁也没有说过,可我们现在却跟没有彼此这个人一样,这到底怎么了?出什么问题了呢?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呢?
谁他妈知道.
我只知道马上寒假了,不知道到时候英子会不会和我一起回家.
转眼寒假来临了.
这是我跟英子在一起以来,第一次一个人回家.踏上火车那一刻,我感到了孤单,万分思念我的英子,迫切地想与她在一起,哪怕只是面对面地坐着,看着.
可是依旧没有.我的对面是一对中年夫妇,妇人怀里抱着还在吃奶的孩子,孩子一旦哭闹妇人便撩起上衣将丨奶丨头塞进孩子的嘴里,旁若无人.六个小时的火车,我看到那个硕大的红的有些发黑的丨奶丨头,不止十次.其实我有些羡慕那个贪婪的孩子,当然不是因为那丨奶丨头儿,只是因为他的无知,他的单纯.他只有一个目的,吃饱.别扯那些个没用的,什么爱啊,什么情啊,什么精神啊些个虚无缥缈的东西,有意思吗?啥也不如一个丨奶丨头儿实在.有时候高兴就是那么简单.
所以当我抱着送给我母亲的那幅画跳下火车的时候,我的心情相当愉悦.我的父亲到火车站接我,似乎他的兴致也非常地好,看到我之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抱的啥玩意儿?我说,给我妈画的画儿.
你妈的?
恩,我妈的.
你妈的,那你爸的呢?
我愣了很久,没有分辨出来他说的”你妈的”三个字是不是在骂我,所以我看着他,就那么看着他.他踢了我的屁股一脚,拧着眉毛喊道:赶紧走!
火车站距离我家不过20分钟的车程,到家的时候母亲已在门前等我,接过我递给她的油画随便杵在地上然后往我的身后看,问道:英子真的没和你回来?
我有些哭笑不得,只能说:我说过了她今年不来了,你还没完了.也不看看我给你画的画?
这多少让我有点儿失落.我的母亲,在我看来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在面对着我花费三个月精力为她画的油画的时候,眼睛却始终看向别处,最终她只是说了一句:儿子你画的这是啥啊?我也不长这样啊?然后就把画立在墙角…
而我爸站在房间中间有点儿阴险地看着我笑着.
这都是什么啊.我走到哪儿才会幸福呢?
我费劲巴力地逃离了那个让我觉得伤痛的校园,而今回到家中我的父母总是在不经意间故意地伤害着我.这使我有一种感觉,他们都是故意的,我不过是个失宠的孩子,看来我需要独自成长.就像我爸说的,要做枭雄,就必须忍受孤独.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想我的父亲一定很开心.
春节期间我的父亲曾与我做过一次长谈,这是他多年身为父亲这个角色时唯一的一次与我那么正经地说话.
他开车把我带到离家不远的一片采石场,对我说:你知道这是谁的吗?
我毫不迟疑地说:你的.
我爸斜了我一眼,说:你咋知道?
我说:要是别人的,你还问我干啥?
我爸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说:不是我的.你能看到的,目前来说都不敢说是自己的.没啥东西你敢说是你的,除了你自己.
这太深奥了,完全不应该是一个这样的父亲该对一个这样的儿子该说的话.而且我当时也完全没有听懂.但我有感觉,似乎有事情.于是我问他:出事儿?爸?
没有,我爸点了根烟,然后把烟盒递给我,我摇了摇头.我爸继续说:你知道你爸一直都在干啥吧?你爸有个车队,整点儿拉土方的活,但是那些车都不是你爸的,是我租来的,所以我就承担了更多的风险.趁着现在自己还干的动,就用咱家所有积蓄,和朋友一起合伙开了这么个采石场,你妈不同意,和我闹了很多天.
我没明白,看着我爸.
他说:你知道中国做生意最大的风险是什么吗?是政策风险,所以可能不一定哪一天,这个采石场也不是你爸的了.那你爸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说完他盯着我看.
我说:那你啥意思?
噢,没啥意思,就是告诉你一声.你是大人了,你爸在做些什么你得知道,将来你有可能要做些什么你也得知道.而且告诉你的另外一个原因是,既然你知道了,就代表你同意了,所以即使将来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你可别怪我.
一句话说的我特别心酸.看着他转身上车微驼的背,我知道,其实他们做什么都是为了我.
但我还是没明白为什么他会突然跟我说这些,也没明白为什么突然搞了一个什么石场,就像我不明白我哥一直不愿意碰矿却最终碰了然后折在矿上一样.
大人的事儿或许我永远也不明白,且不说大人了,我连自己的那么点儿事儿都没弄明白呢,是的,我说的是英子.
[六十九]跪下
寒假过去了一半,我和英子依旧没有任何联系,换个角度说,英子也不曾和我联系过.
我是说任何联系.
不同于最初的急躁与无助,在家人的庇护下,我似乎习惯了她不存在的日子,我躲在自己给自己建造的堡垒里,贪婪地享受着来自周围一切的关爱,除了她.
那么看来爱情的瓦解真的非常简单,只是时间问题而已.我们的生活无非一种接着一种的习惯.之所以她觉得在我心目中她不那么重要,是因为我打破了本已经习惯的我宠着她的生活方式;之所以她走后我会心痛也是因为我习惯了有她在身边的时光.而今我又习惯了一个人疗伤和假装淡定的日子,我不知道这种平静的习惯会不会被打破.甚至我不知道我是否期待着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