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写着呢么?不论多长,一律一块.
胡子头终于狠心拿起那些缠在一起的明晃晃的链子,双手伸直,对摊主说:买这么长.
摊主二话没说拿出一把剪刀咔嚓剪断,在柜台上比量两下,丢给胡子头说:240.
啥?
240!摊主的语气有些重了.
不他妈一块钱吗?
一厘米一块.
胡子头整整抻了两米四.这是我第一次见识商家的狡诈,也是第一次相信,首都和七经街没啥区别.但当时我丝毫恐惧和担心都没有,如井底蛙一般的我固执地以为一切的一切没有胡子头和我哥摆不平的.所以当时我拍着柜台骂道:你妈逼你这不是唬人吗?
英子紧张地拉着我的胳膊说:你干啥啊你!你以为在学校啊!
摊主把剪刀吧嗒一声摔在柜台上,轻蔑地说到:傻逼,抽你丫的!
你试试?
摊主噌地站了起来,大声说道:爷今儿不把你打的满面桃花儿开你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我不得不承认北京人说话好听,可这句话我不想再听到.他说完这句之后,至少围上来十几个摊主,分别抱着胳膊看着胡子头和我,还有英子.
胡子头挡在我和英子身前,大声喊道:我操你妈,你们要干啥!
摊主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特别平静地说:要么给钱,要么您甭打算站着出去.从他说话的语气看来.这句话每天至少说几次.
看来我们今天轻易走不掉.
我哥和老四挤进人群,老四用地道的北京话对围住我们的摊主说:怎么了哥儿几个?
知道原委之后,老四拿出一百块,拍在摊主的手里,说:哥哥,对不住,耽误您做生意了.这点儿钱您买条烟抽,别跟我们一般见识,不好意思啊.
说完拉起胡子头往外走.胡子头骂道:他妈了个逼,这钱就这么给他我脸还往哪儿搁?你他妈松开我.我今天就非得看看桃花有多红.
我哥一直阴沉着脸不说话,推了一把胡子头的后背,把他推出围观的人群,对他说:你知道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你骂他们他们都不理你?
胡子头喘着粗气说:他们理亏,这帮傻逼,摆明了坑人.还把我打的桃花儿似的?我看是不把他们打得满面桃花红,他们不知道胡爷我心花为谁放!
都他妈是诗人啊!
我哥递给他一根烟说:你闭嘴!他们要的是钱,拿了钱了,犯不着再跟你怄气.这是为商之道.老四给他们钱保所有人平安,这是为人之道.谁都不希望谁在北京出什么事儿,这儿不是七经街.
这儿不是七经街,就一句话.胡子头突然就变得特别安静,再不说话.
我哥说,这是胡子头北京一行最大的收获,他终于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并不是所有人都认识你胡子头都得给你面子,你胡子头的面子或许没那么值钱.之后他可以不那么飞扬跋扈可以安静地陪在我哥身边一起好好地做生意.我哥还说,这次的打击,要重过他折在省城.因为他是个要面子的人,这次他折的是面子,是霸气.对于我哥来说,他现在并不需要胡子头的霸气.
当时我是有些蠢蠢欲动要和胡子头一起与那帮混蛋死拼的,哪怕我们都被抬出西单,争得就是一口气.可这一切在生意人的眼中,该有多么幼稚和无聊.而我哥,已经成为彻彻底底的生意人.所以当我愤懑地看着我哥时,我哥笑了笑,拍了一下我的胳膊,说:去老四家看看.
去呗,怕你啊?
我的眼神中表达了这样一种情绪,因为我觉得,这太丢人了,甚至我都不理解胡子头怎么可以就这样认栽了.后来我明白,胡子头在我哥面前早就没了锐气,他把我哥当成了大哥.所以说人如果一旦有了归属感,就会听从.真的,这没错儿.就像我爱上英子以后,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一样,难道这不是听从吗?
不丢人!
[温暖]
[一四九]
如果说胡子头北京之行的收获是折了面子,那么我的最大收获是终于知道了什么是责任.作为一个男人,对生活,对家庭,对父母的责任.
听我说说.
我们去看望了老四的父母,住在北京远郊的两位年迈的老人.在看到他们之前,我不曾想过我们身边哪位朋友的家人可以这么年迈这么苍老.这么让人心酸.
老四毕恭毕敬地给父母鞠躬:爸,妈,我回来了.恭敬到让我们看起来生疏的程度.
老太太颤巍巍地挨个拉着我们的手让我们坐下,然后让老头子去买菜.老四说:妈,别忙.晚上带你们出去吃饭.
老太太听话地坐下,还说:那多浪费啊.然后老四就坐在他母亲的身边,拉着老太太的手.那手上青筋有如一条条蜿蜒的蚯蚓.老太太不错眼珠儿地看着老四,说:四儿,你怎么这么长时间不回家啊.
老四嗯嗯地点着头,不说话.
我不太喜欢这种场面,看起来总有些悲戚戚的,所以我拉着英子走到院子里,我哥也跟了出来.递给我一根烟说:人都有老的一天.
我没说话.
我哥说:人的心尖都是朝下长的,所有老人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平安安.明白吗?
我说:这个我知道.可是四哥的父母看起来真的让人心里难受.四哥为什么不留在身边照顾他们?
有些事情你不懂.我哥叹了口气.
那你告诉我.我固执地对我哥说.
我想知道.我想知道老四玩世不恭的外表下究竟隐藏了什么,我想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快乐都是虚幻的,我想知道是不是每人心底都有伤痛,却可以看起来恍如轻烟,我甚至开始怀疑所有快乐的真实性.
我哥说,那我就告诉你.我却感觉我哥一直想对我说这些,只是苦于没有机会而已.
老四离开北京之前,爱上了一个姑娘,是的,一个美丽的姑娘.据说那个姑娘和小波有些像,但比小波更加妖娆与温顺.
对了,那个姑娘小名儿叫:猫儿.
让人遗憾的是,那个姑娘的父母不喜欢老四,因为他的贫穷.猫儿很爱老四,抱着和父母决裂的信念执意和老四远走高飞,可老四怂了.老四说:不能因为我们一份自以为是的爱情,伤害很多不相干的人.
他说的是他的父母和猫儿的父母.如果他和猫儿走了,猫儿的父母会很伤心而且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找老四的父母要人,这就直接或者间接地伤害了四位老人,甚至是更多的亲戚.所以他宁愿伤害了猫儿,用他的话说:就算伤了猫儿,有些时候她就会过去.而且她希望猫儿将来嫁人了可以阖家幸福,可如果伤了双方父母,那些年岁已大的人,他心不安.
可谁都知道伤的最深的是他自己,所以他离开了北京.
或许老四是软弱的,无能的.但是在对爱情充满憧憬,把爱情当成全部的我看来,老四是伟大的.有什么比牺牲爱情更加伟大的呢?!年轻的我就钟情悲剧,在我看来,只有这种爱情才是最伟大的爱情.张楚不是说了?爱不是恋栈,是离开.
离开,离开,离开你…
英子在一旁喃喃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我哥换了一根烟,看着我和英子,说:所以我一直和你们说,都得好好的.别让人操心,你们的日子,多好啊.
我看着英子,在想:如果有一天,我的爱人与我的家人有了矛盾和冲突,我该怎么办呢?在这一分钟之前,我或许会固执地选择我的爱情,可现在,我迟疑了.
这个问题还没发生的时候我觉得他过于沉重,于是我放弃思考,我对我哥说:四哥,这么苦哇.难为他一天天还乐呵的.
我哥笑了,没说话,脱掉外套趴在地上做俯卧撑.我看着若隐若现的文在他肩膀的地域骑士,想着老四胸前的招财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们都有心爱的女人,都因为各种原因没能走在一起,都隐藏了痛彻心扉的伤痛,却都很快乐地活着,高兴着.
不是所有的欢笑都代表了快乐,这永远是一句真理.
当晚离开老四家的时候我迫不及待想离开北京,这座城市对我没有丝毫的吸引力,当初满怀憧憬地冲进她的怀抱的时候,如果我知道结果是如此地让人扫兴,我绝对不会来.
因为她没有让我感到开心,而是悲伤.
胡子头的看似快乐,我哥的逐渐沉稳,老四深藏的悲伤,我的矛盾和迷离,充斥着北京嚣张的尘土,我喜欢秋天,却不喜欢这个十月.我突然感觉身边这一切都是假的,包括所有既得的快乐,我并不是怀疑他们的真实性,只是在思考,这一切存在的长久性.
我们身边拥有着无数的梦想与快乐,比如我哥和胡子头的大森林,比如老四胸前的招财猫,比如禽兽的聂冰,比如书记的李蒙,比如我的英子.为什么我们大多数的梦想与快乐都和爱情有关?难道爱情真的是青春唯一的主题么?而当我们仔细品味自己的爱情时,我们有谁敢保证爱情在贫穷面前的持久性?比如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