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我们沉浸在酒后的快乐之中,酒精的刺激让我忘记了一切不快,和我哥坐在马路边,大声地唱歌.那首:突然忘了挥别的手,含着笑的两行泪,像一个绝望的孩子,独自站在悬崖边…我哥喜欢把这个”崖”字唱成”雅哎”的音,后来我搜索了这首歌来听,的确是这个发音.
所以,我哥一直是对的.
我哥正闭着眼忘情地歌唱的时候,老四和胡子头出来了,老四拿着一摞零钱,走到门口突然不动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另外一侧门口的一个三十多岁的风情女子.
说她风情是因为她的巧施粉黛和精雕细琢,乍一看就是个风尘女子,却偏偏少了几分庸脂俗粉的低媚.老四看着那个女子一会,念叨着:幸福来的太突然了.
那个女子身子正对着老四,头微微右倾,自下而上轻轻地挑着下巴.频率不快不慢,正好可以给老四一个咽唾沫的时间.看起来极像在挑拨老四的神经.
老四迟疑了许久,终于和那女子一样,挑了一下下巴,还飞了一个特浪的眼神儿.然后故意甩着小腿走了过去.
走到女子身边的时候,老四非常绅士地拉了一下女子的披肩,饱含深情地说:天凉了.然后又挑了一下下巴,飞了个眼神.
女子迅速地抽了老四一个嘴巴,骂道:流氓.然后嗝儿地一声打了个嗝,下巴又往前跳动了一下.
老四捂着脸喊道:你丫怎么打人?
胡子头冲了过去,拉起老四就走,边走边说:人家那他妈是打嗝儿,你就敢冲人家飞眼儿?不打你还留着你?
我哥小声问我:如果是以前,胡子头可能会打那个女的.
我又嗯了一声,我明白我哥说的是什么意思.
那一夜过的特别漫长,我和我哥坐在他的床上说了一夜的话,抽光了我们两人兜里所有的烟,我哥一直在沙哑着嗓子重复说一句话:你一定好好儿的,别出事儿.
当时我感觉我万分幸福,所以忘记了一切烦恼与忧愁.次日阳光来临的时候我穿着我哥给我新买的衬衫西裤和皮鞋回了学校,走进校门时我是骄傲的,我感觉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第一件事是去找英子.
在英子宿舍楼门口的时候,看到了英子她们宿舍的两个姑娘,两人走过去跟看猩猩一样的看了我很久,终于迟疑着打了招呼说:是楼林?
我掸了掸裤子,咳嗽一声说:恩,是我.
要多装逼有多装逼.当时我感觉我装什么像什么.当我穿着一身在如今看来很前卫的装束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真切的就是一个行为艺术家,特别低不屑看那些穿着运动服或者蓝色西装黑皮鞋白袜子梳分头的大学生们;而今我穿着衬衫西裤的时候我依旧觉得我与众不同,在自己看来一切都帅的那么自然,那么真切,那么的特别…
有比这个还更加自恋的吗?
英子出来之后看到我,说:你咋的了?
看来她需要适应的时间.我搂着她的肩膀说:没咋,哥突然觉得,走不同的路线,方能彰显价值…
然后她在我的腰眼上戳了一下,扯下我的耳机,说:别走哪都挂着个随身听,多难看.
然后她把耳机塞到自己耳朵里,问我:这是什么哥儿?念词儿呢?
当时我在听张楚的爱情,歌词是这样的:
你坐在我对面看起来那么端庄
我想我应该也很善良
我打了个哈欠也就没能压抑住我的欲望
这时候我看见街上的阳光很明亮
刚好这时候你没有什么主张
刚好这时候你还正喜欢幻想
刚好这时候我还有一点主张
我想找个人一起幻想
我说我爱你你就满足了
你搂着我我就很安详
你说这城市很脏我觉得你挺有思想
你说我们的爱情不朽我看着你就信了
我躺在我们的床上床单很白
我看见我们的城市城市很脏
我想着我们的爱情它不朽它上面的灰尘一定会很厚
我明天早晨打算离开即使你已经扒光了我的衣裳
你早晨起来死在这床上即使街上的人还很坚强.
离开
离开
离开你离开离开
英子皱着眉认真听完,问我:为什么张楚说,爱情到了最后却是离开?你能不能别听这些个乱七八糟的东西?不配你这身衣服.
我以一种蔑视的眼神看着她,说:人世间最美的爱情,不是恋栈,而是离开.因为只有当你离开的时候你才会知道你是否真的去爱过,你也会知道你的爱的是否真实是否深刻.‘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这他妈才是爱情的最伟大写照,尽管这只是一首凄美的古诗.
然后我留下英子诧愕的眼神,向禽兽家走去,我当然不会告诉她,我刚才说的那段话是我们的诗人禽兽说给我听的.
[六十二]远足
和英子到了禽兽家的时候,只有禽兽自己在家,躺在沙发上脸冲着那尊关公头像发呆.房间里四处充斥着张楚苍凉的声音,弥漫着悲伤的味道.
英子咦了一声问道:聂冰呢?
禽兽坐直身子,说:跟朋友出去了.然后看到我的装束,眼睛和嘴巴都张的巨大,问我说:咋了哥哥?有啥过不去的坎儿吗?
我依旧装逼地掸了掸笔直的裤线,说:哥要的就是一种生活态度,你不懂.其实当时我心里想的是:聂冰刚回来没多久,怎么就可以跟朋友出去玩儿了?这个朋友认识的很是迅猛嘛!但我没问,和禽兽坐在沙发上抽烟,英子坐在我身后揪着我的衬衫.
最初我以为聂冰回来之后禽兽是开心的,我们所看的也是,可我今天觉得或许我感觉的并不准确,禽兽的欢快下面似乎总是隐藏着一种悲伤,不安,或者其他什么.我没问,我来是告诉他一件我感觉很欢快的事情:我要带英子去北京玩儿.
在这之前我没有对英子说过,我想给她个惊喜,甚至想过在临出发前把她骗到火车站,但可操作性不强,我们都是学生,万一她有她的安排呢?可我又不想特别平淡地告诉她这个消息,这个我认为可以振奋的消息,于是我利用了禽兽,用另外一种婉转的方式告诉英子,我要带她去旅游.
旅游,多么前卫的词儿.
英子没有如我料想到的一般兴奋,而是坐在我身后手一直揪着我的衬衫问我:什么时候说要去北京了…
靠,完全没有达到效果.她还以为我在和禽兽开玩笑呢!
去北京玩儿是我哥的提议.老四说他想回家看看,胡子头也没去过北京,就非要跟着一起玩.我哥说带上我,当时我的答复是:我回去考虑考虑.我之所以考虑是因为我想带英子一起去.而当时我并不确定英子是否愿意去.
果然不出我所料,英子并没有表现的非常兴奋,似乎去北京与她没有多大关系一样,难道她不渴望北京天安门吗?她不想看看故宫长城吗?我还听老四说,北京动物园有很多猴儿…
我似乎觉得很受伤,因为我以为她一定会欢呼雀跃的,何况我还寻找了这么一种方式,利用了禽兽这个环节去铺垫,表述我即将带她奔赴京城的美丽愿景…
她大概感觉到了我的失落,于是搂着我的肩膀问我:啥时候去啊?
我说:这几天就走.
英子低头迟疑了一下说:我想跟你去,可是我有课.
这难不倒我,我立马给我哥打了个电话说:我这几天有专业课,能不能把去北京的日程延迟到十一放假期间?
我哥何等聪明,当下说道:可以.是不是还要加一张车票?
我是有些不好意思的.英子更加不好意思地说:这不是欺负你哥吗?多不好意思?
我说:那我还敢欺负你啊?
其实只是因为我打定了主意我一定要带她去,这是我第一次走向祖国的心脏,我必须带着我心爱的女人.我所认为的美好,尤其是第一次,我一定要她陪在身边一起消受,否则那美好便没了滋味,没了意义.
英子走到阳台,靠着窗子对我说: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儿.
我是顺毛驴,高兴时让我做什么我都乐意,于是我满口答应.
英子说:从北京回来,你得画一幅油画.三个月后,你妈生日,你该送点儿什么.
我看着她,她身后是对面学校的男生宿舍,一群男生光着上身站在阳台上抽烟,都是不知愁的年纪,荒废莫等闲的青春.我认真地对英子说:好.我画俩,给你妈也整一个.
英子所能想到的,总是我未能及的,鉴于此点,我认为我异常地需要她,在那个时代.
十一假期如约而至.
我拉着英子飞奔,那是一条我认为即将通向美好的道路,两条永不交叉的铁轨即将把我们带向一个全新的时代和空间,我渴望新奇,充满了憧憬.关于上了火车之后的一切记忆都很淡薄,除了胡子头在北京的丝毫记忆之外我不记得我和英子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我只记得那是我第一次踏上北京这块土地,也是我和英子的最后一次远足.
踏下火车的第一只脚,是胡子头的,他一定要走在前面.如果这是一部电视剧我想画面一定是蜿蜒无边的火车车厢,由远而近的镜头落在伸出车厢的一只锃光瓦亮的牛仔鞋,鞋后面一只银色的马刺,随风转动,镜头上移,依旧的太子裤,套头衫,络腮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