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李老汉把一只鞋垫在屁股底下，坐在垄沟上抽旱烟。烟丝咝咝地燃烧着，快要灭了，可他还在专注地望着眼前刚刚浇过的豆角出神。

豆角的藤蔓已经爬上架子，再有半个多月就应该开花了！还有那黄瓜，也撒着欢儿地往上窜，开始拖穰了！李老汉抬起头来，望着四周已经开始秀穗的麦子，心里一阵喜悦，年景眼看着就要好起来了！老话说，一岁两岁，一月上囤。再有一个月，小麦就熟了，这几天，不断听说出外逃荒的人陆续归来。李老汉盘算，自己借崔富贵那一石粮食，啊——，到时候应该还上一石三斗。无论如何也会还上去，今年要多买些粮食，小宝不能挨饿，正长身体呢！

李老汉想起孙子，心里暖洋洋的！自打小宝来了以后，他觉得活得生活过得越来越有滋味。想当初家里困得没吃没喝的时候，财源把小宝送回来，逼得他到崔富贵家借粮食，他曾经恨过财源。现在，他倒是感谢他，来了孙子，家里充满了阳光，连老伴的身体也一天天好了起来！至于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头——，借贷崔富贵的那些饥荒，李老汉的心也随着这生机盎然的春天渐渐舒展。看来还是老伴当时说得对，车到山前必有路，哪能就难为死人呢？自己真的是越老越执拗了！李老汉甚至为自己当时的那些想法可笑，他看看烟丝灭了，把那黄铜烟锅在鞋底上磕了一下，重新装上一袋烟，天马行空地想着一些往事。

李老汉的眼光又落在临界崔富贵家旱地里那几座坟茔上。坟地里几棵柳树和桑树下面，埋着崔富贵的二老爹娘。那崔家老掌柜曾是李老汉幼时的伙伴，待人、处事还好。只是后来染上了吸大烟的毛病，跟着又让土匪绑架，最后被撕票惨死在土匪手下。那崔富贵的娘在丈夫死后，受不了打击，没多长时间也追赶丈夫去了！当时那崔富贵已经成年，他们家又有田产，那小子为什么不想办法营救老人呢？再不好也是自家爹爹啊！李老汉摇了摇头，把烟袋收起来装在外衣夹袄的布兜里，想要干活的时候，远远地，一个人慢慢地过来了！越走越近，越走越近！李老汉一看，简直就像是一口吞下了一只苍蝇，刚才的好心情完全没有了！

36、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崔富贵的管家钱水发。

“老李好啊！忙呢？”

钱管家笑嘻嘻地打招呼，李老汉斜眼扫他一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抓起那只磨得锃亮的锄头，开始在黄瓜地里锄了起来！他不时小心地把那些嫩小的叶蔓轻轻地挪过来挪过去，生怕碰疼了它们。

“不要锄了。没有必要了！”钱水发仍然笑嘻嘻地，“这块地很快就改种烟叶了。”

“什么？”

李老汉的手颤抖了一下，抬起头问：“谁说这块地要种烟？我可是它的东家啊！”

“我就是找你商量此事的。家里寻不到，事情紧，就跑到地里来了！你还记得你的那个借据吧？这块地的九成以上都成了崔会长的了，想种什么还能你说了算？”

“什么九成？我只借了他一石粮食，到时候还他一石三就行了。怎么就要我三亩菜园地？这个账是怎么算的？何况现在麦子还没收下来，我拿什么还他？”

“你想等可季节不能等。现在谷雨已过，会长从许昌请来师傅育烟，已经快要栽种了，你这些菜苗得赶快拔掉！至于你那个账我给你算算，现在可不是一石麦子卖六块法币的时候了！现在是荒年，粮价飞长，两块法币一斤粮，一斗三十斤，就是六十块。你连利息算进应该是一石三，十三乘以六十就是七百八十块。现在好地一亩才卖二百八，你敢说这块地还是你的吗？”

“不管粮食涨到啥价，到时候我会还你粮食的。我不会让你们拿我的地顶债！”李老汉倔倔地说。

“哈哈！你不愿意也不当家了。”钱水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念道：“民国三十一年腊月，李老根借崔会长粮一石。小麦五斗，玉米五斗，三分利。因到时还不上，拿菜园地顶账。。。。。。”

李老汉仔细听钱水发念完那张借据，满腔的血往上涌，他知道，崔富贵和钱水发欺负他不识字，用一字之差玩弄了他，可他不怕！他还有杀手锏在手里。

“哼哼！”李老汉冷笑道，“我就知道崔富贵这个鳖儿子不安好心，你——，又是他的走狗。你们光凭着那张字据就能霸占走我这菜园地？地契呢？别忘了地契还在我的手里。”

“哈哈！都说你老实，看来你买菜卖得长见识了！你不是要地契吗？崔会长早就料到你会抵赖，我给你拿张地契看看，像不像你家的？证据确凿，难道你要打官司不成？”

钱水发恶狠狠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伪造好的地契让李老汉看，李老汉不认字，可李老根几个字他还认识。李老汉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栽倒在菜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