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七年,天下大旱,颗粒无收,官府竟然赋税一分不减,一时间无数穷苦百姓流离失所,尸横遍野,瘟疫四起。
但是这一切,仍旧挡不住征收赋税的官吏。
在那座无名的聚落之中,张角带着弟子走入一处宅院,院内是满地的尸体,空气中微微有些臭味。
一名干瘦的女子半靠在木墙上,双眼大睁着看向推门而入的张角等人,她努力的抬起左手来,干瘪的嘴微微翕动着,彷佛想说些什么,却早已不能发声。
不等张角走到近前,眼前女子的左手已经无力落了下去,头也向一旁垂去,她满身的泥泞,唯有怀中的襁褓略微干净。张角伸出双手将她怀中襁褓抱起,襁褓内的婴儿紧闭着双目,好似熟睡一般。
高悬于天的太阳放出的光芒,让张角几乎睁不开双眼。
大风再度呼啸而来,也将张角的思绪卷了回来。
窗外太阳的光芒照进屋内的草塌,洒在张角的身上,张角举起手想挡住刺眼的光芒,但是阳光还是透过掌间的缝隙落入张角的眼中。
突如其来的阳光彷佛让张角重新恢复了一些气力,张角直起身子,半靠在墙上,看着身前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双目微微有些失神,缓缓开口道:
“真想亲眼看看黄天之世是一番什么样的景象。”
兄弟连心,张梁知道张角此时已是回光返照的状态。
张角沉默了一会,继而又长叹一口气。
“真是不甘心啊。”
张角将张梁拉到近前,郑重其事的将怀中的《太平经》递给张梁,“若有那一天,一定要记得告诉我黄天所照耀的世界是一番什么样的景象。”
张角缓缓闭上眼睛,靠着木墙好似熟睡一般。
张梁已是泣不成声。
哭声愈演愈烈,这一天,广宗城内满城披麻。
广宗城内外的黄巾营寨之中,凄厉的哭声连成了一片。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有人跪在地上失声痛哭,有人呆呆的躺在地上如同失了魂了一般,甚至有不少人在军帐中自杀追随张角一同离开了这令人绝望的人世。
许安躺坐在军帐中,看着几乎崩溃的同袍,只感到一阵无力。
山雨欲来风满楼。
现在已经是大战在即,许安知道不久皇甫嵩便会带着汉军围攻广宗,两月之后,城破人亡。三万人被擒杀,五万余人赴河而亡,他许安也即将成为这些人中的一员,只是不知道是死在广宗城的搏杀之中,还是被汉军围困,逼迫着跳入冰凉刺骨的河水之中。
史书只记载广宗因为汉军久攻不下,张梁懈怠,皇甫嵩乘机于夜勒兵,鸡鸣出兵,突袭黄巾军阵地。
黄巾军仓猝应战,大战至午,遂被击溃,但是根本没有记载是围城战的第几天发起的攻击,许安虽然比较了解三国的历史,但是没有记载的东西,又如何能得知。
就算是想提前示警,黄巾军也不允许擅离军营,只怕许安连张梁的面都见不到,许安心中再次涌出一股无力的感觉,什么都改变不了的无力感,一如突然来到这个噩梦般世界一样。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耀眼的金乌已经飞入了地底,黑暗笼罩了整个世界。
广宗城外数十里,是无数举着火把正在向广宗行军的汉军甲士,蜿蜒十数里,一眼望不见头,如同一条巨大的火龙一般。
在官道上行军的汉军精神百倍,士气高昂。
他们的将军更是威名远扬的大汉名将——皇甫嵩,汉军在他的指挥下击溃了一部又一部的黄巾。
大汉立国数百年来,曾经有无数强敌在侧虎视眈眈,但是这些强敌无一例外,全都倒在他们的刀剑之下,他们坚信,这一次的黄巾暴民,也不例外。
此时的凉州局势有些复杂。
韩遂虽然剪除了北宫伯玉、李文候等一干羌骑首领,掌控了大部分的羌骑。
但是王国的声望却是也不低,甚至于有后来居上之势,获取了大量的汉民,还有汉地的豪强世家支持,声势一时无两。
而马腾本身就是世家出身,是伏波将军马援之后,勇武过人。
他在凉州素有名望,陇西郡太守李相如和酒泉太守黄衍反叛后,凉州刺史耿鄙身死。
汉军残部大都被马腾收于了麾下。
汉军本身的素质其实要比普通的羌人,还有韩遂、王国麾下的军兵强了数分,只不过是摊上了耿鄙、程球两个不通军略的统领。
马腾又凭借自己在羌族的名望,收拢了一批羌人义从,声势更甚。
凉州的局势也因此变得越发的复杂。
羌族部落,豪强世家、汉民、汉军皆是分裂开来,各自归附在韩遂、王国、马腾三人的麾下。
其中王国的势力最为强大,他得到了凉州大部分豪族和汉民的支持,也趁乱收降了一批汉地的郡兵。
所以韩遂和马腾二人也不愿意和势力颇胜一筹的王国发生争端。
毕竟皇甫嵩、董卓两人此时就领着汉军屯驻在凉州的边境,若是发生内耗,岂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于是两人名义便都承认了王国的领导。
但实际上,三人皆是控制着不同的区域,部曲驻扎也不在一起。
汉阳郡也被一分为三。
为了方便通讯,三人带着主要的部曲,驻扎于汉阳郡治冀县附近。
从中平四年四月到中平五年一月,凉州叛军长达九个月的内部倾轧,终于是暂时的告一段落了。
而就在年关刚过,沉寂了许久的汉阳郡却再度的喧嚣的起来。
三种不同的旗帜,出现在了冀县的城郊。
王国、韩遂、马腾三人皆是领并前来。
而这一切,皆是因为从东面来的一名使者。
冀县的南城城郊,有一处颇大的庭院。
庭院中原本种植着不少的花草,不过现在却都已经是荒废了。
庭院装修颇为华贵,器物,山石摆放皆是别有妙趣,想来应该曾为富贵人家所有。
不过大部分值钱的东西都已经消失了,很多建筑都已经是变成了残垣断壁。
院墙都已经被拆毁,整个庭院所剩下唯一颇为完好的地方,便是庭院之中的凉亭。
凉亭之中,一名身形颇有些肥胖,气度不凡的老者端坐于亭中。
他便是惊动了王国、韩遂、马腾三人的来客。
只见他头戴进贤冠,腰系锦带,足蹬着玄履,装扮的一丝不苟,四周的景象虽是残破不堪,但其衣袍之上却不见半分的尘土。
这名老者正是阎忠的故友,凉州的名士庞渤。
四周一众盔缠黄巾,身披铁甲,腰挂弓箭,手按环首刀的卫士,守卫在庭院的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