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悦眉毛一扬,“俺们都做到这样了,让百姓们少受了多少苦楚。他们怎么还是不知道咱们的好!”
高庞摇摇头,“俺觉得百姓们知道。他们若是不知道,怎么会把咱们当了官府!”
“啊?”胡悦不高兴了,“俺们打跑了满清官府,俺们当然就是官府了!他们若是不服,自己相当官府,就来试试么!”
这次不用高庞说话,霍崇就已经听不下去了。
之前见到天理教那么坚定的认为‘杀了皇帝,天理教总舵主就能当皇帝。跟随天理教总舵主的那些人就可以按照之前的约定封官进爵,公侯万代’。
霍崇觉得见识到了天底下起码也是排名靠前的大笑话。没想到这竟然不是笑话。胡悦所说的这些,只是在天理教的逻辑后面加了一部分,就是大汉政权有强大的军事力量,可以压制所有敢反抗的人。
如此念头也就是把戏文级别的幻想,推进到蛮夷们用武力征服一切的狂想。实在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得了的进步。
挥手让高庞坐下,霍崇起身问道:“胡悦,按你方才的话,咱们做个逻辑推导。”
听霍崇提起逻辑,不少与会的人都皱起眉头。这种抽象的逻辑思维对大伙可是太痛苦了。
好在霍崇这次并没有提出极为复杂的逻辑,只是根据胡悦所说的事情做了个逻辑模型。
“按照你这个逻辑,打赢就是对的。若是如此,满清不也打赢了么?既然满清打赢了,为什么那么多山东前辈前仆后继,死在抗清的事业上?既然满清对了,难道山东前辈们都错了么?”
这话一出,胡悦也不敢吭声了。山东反清极为坚定,明末山东榆园农民起义,一直打了十几年,坚持到顺治快死的那年才被残酷屠杀镇压。
虽然过去了六十年,四十几岁以上的山东本地人老年人对此依旧耿耿于怀,对于满清毫无好感。
霍崇在山东起义,并没有遭到来自民间的反对,很大程度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因为逻辑形式简单明快,与会众人也理解了霍崇对胡悦的批评。
霍崇继续说道:“咱们发檄文,说满清率兽食人。这不是随便找个由头。若是咱们的逻辑和满清一样,都是率兽食人。区别只是满清领着几条狗,咱们领着大批豺狼猛兽,领着魑魅魍魉。因为咱们打赢了,所以咱们就不是率兽食人?满清不把自己当人看,也不把咱们当人看。咱们自己有点骨气,要把咱们自己当人看。”
胡悦赶紧说道:“先生,俺说错了。俺只是觉得高兄弟就是一个劲瞎说。啥也没干成,俺觉得他这么说,不地道。可没有想过先生说的那些。”
既然胡悦说了大实话,瞬间,会议室内的气氛又变得对高庞不利起来。大伙看高庞的眼神就恢复了不对劲。
会议结束之后,高庞黑着脸就出门去了。这帮霍崇的部下都对他比较排斥,言语间各种嘲讽高庞没啥实际能耐。
气鼓鼓的在自己屋里坐了好一阵,高庞下了决心,站起身去见霍崇。被领进去,就见霍崇正在批文件。看着霍崇沉稳的看着文件的模样,高庞心中一震。这才是他最期待的未来,身居高位,大权在握。便是进京刺杀皇帝,依旧坦然自若,仿佛只是出去春游。
沉默的看了一阵,就见霍崇批完一份文件,放下笔,抬头问道:“有什么要说的?”
“都督。我想做些具体的事情。”
“好啊。你也学到了些东西,也该去试试学到的是不是对的。”
高庞听到这话,觉得有点受到小看。忍不住说道:“难道都督教的东西就不对么?”
“哈哈。你这话一听就是读书人的话。先验主义啦!”霍崇笑道。
高庞一个激灵,被这话重重扣动了心环,“请先生教我。”
“这样吧。我觉得你悟性不错。去拜见一下长信道长,看看跟着他的思路能否有突破。”
“……我想做些具体的事情。”
“那就先去拜见一下长信道长,再给你分配工作。”
有了霍崇的指示,高庞前去拜见了长信道长。长信道长在临淄有处大寨子,是被剿灭的进士家族的房子。被道长请进屋内,就见到处挂了许多星图。
“道长在观星?”
“高老弟也懂这个?”
高庞赶紧礼貌的答道:“只是听说过高人懂这个,没想到今日竟然见到了道长这样的高人。”
“你这就口不对心了。老弟,这等事信就是信,不信就不信。所谓听说,不过是忽悠老道我。”
高庞被如此率真的话怼的哑口无言,突然觉得长信道长有些地方与霍崇惊人的一致。
想了一阵,高庞索性问道:“道长,可否讲讲最近有什么……看到的。我就是图个新鲜,想听听。”
“紫薇星大变,帝星坠落,气运全然偏移。”长信道长爽快的讲述着自己所见。
高庞想了一阵,试探道:“是因为雍正死了?”
“你这小子怎么和霍崇学的。亏得他赞你有才气!”
被这么无情批评,高庞却如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连忙躬身行礼,“请道长指点。”
“指点……有用么?”长信道长叹道。不过片刻后,他又叹口气,“你觉得,若是霍崇听到我方才的话,会怎么回答?”
“……不知。”
“若是霍崇,他要么一句不说,要么就问,什么是紫微星大变,什么叫气运偏移。”
高庞有点搞不明白了,这话听起来也是某种敷衍。不过这么回答的水准的确比高庞的话要高些。
“蠢材!人人都被大道裹挟,大道到哪里,我们就被带到哪里。我等所见,乃是我等所得之道。霍崇有自己的道,我有我的道,对也罢,错也罢。要么就不管不顾,要么就学一下。你这样的蠢材,将别人的道看到的事情,来解释证明你的道。没有比这更蠢的!”
高庞又是一阵战栗,再次有醍醐灌顶的感觉。可将长信道长所讲的与自己的心境印证,却发现又驴头不对马嘴,仿佛有层无形却异常坚固的屏障挡在其中。明明目力所及就是一片新境界,偏偏死活过不去。
“道长,霍先生命我向道长请教……”
“蠢材!说这有何用?吓唬我么?”长信道长皱着眉头打断了高庞的话。
高庞只觉得一阵委屈,难道在长信道长面前,求教都成了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