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争,失败,再斗争,再失败,再斗争,直至胜利——这就是人民的逻辑,人民也是决不会违背这个逻辑。只要人民的正义还没有得到伸张,不管流多少血,这场斗争就不会结束。”霍崇正色说道。
听到流血的描述,高庞连连点头。这才是他看到的真相。
“高庞,我们说满清统治者是很凶恶的,就是说它的本性是不会改变,压迫者们决不肯主动放下屠刀,他们也决不能成佛,直至他们的灭亡。高庞,你是不是觉得他们很无耻?”
高庞点点头,这是他最不能接受的地方。
“他们不是为了无耻而无耻。这没有意义!你所说的扭曲儒家的理念,不过是压迫者们逻辑的体现罢了,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压迫别人,把别人的劳动成果占为己有。为了实现这个逻辑,他们什么都敢做,也什么都会做!”
高庞长长的吐了口气。最大的疑惑终于被揭开本来面目,这份爽快感无与伦比。然而片刻后,高庞就被眼前看到的黑暗所震撼,想到要面对这样庞大的邪恶,令高庞感觉压力大到几乎无法呼吸。
那么多的官员,那么多的官军,还有更多的读书人都在有意无意的成为压迫者队伍中的一员,并且在这个逻辑下行动着。
便是认识到了这么多,高庞对江南的先生们依旧没有恨意,依旧抱持着敬重。然而这些先生们除了自己欣然成为遵守压迫者逻辑的一员之外,还竭尽全力让他们的弟子接受这个逻辑,成为执行这套逻辑的坚定拥护者。
抬眼看向霍崇,高庞突然警醒。自己面前这个神色淡然的学者,不仅是能看清世界本质的人,还是歼灭了十万官军的强者。也许霍崇真的能消灭满清,改朝换代,建设一个如檄文所说的‘科学、民主、自由、平等’的新时代。
真的能么?
正在想,门声响动,一位女子走了进来。高庞以为这女子是霍崇的家眷,连忙垂下目光。随即听到女子说道:“先生,这位就是徐右林引荐的那个读书人?”
难道这女子是霍崇的徒弟?高庞讶异的抬起目光,就见女子身材高挑,比高庞个头还高。一身和高庞见过的男兵一样的军服,腰间还带了一把剑。
“清儿,这位是高庞。很有意思的小朋友。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见到对世界本质感兴趣的人。难得一见。”
霍崇的话引发了这名女子的兴趣,她居高临下仔细打量着高庞。那锐利的目光让高庞感觉很是不舒服。随即就听这女子说道:“你好,我叫钱清,是霍先生的大弟子。这位高兄弟,你怎么会想到投奔霍先生来了?”
高庞觉得很不舒服,本能的反驳道:“我只是来求教,并非投奔。”
“哦……很有个性么!哈哈。”钱清笑了。
高庞更觉得不爽。然而之后两天,钱清竟然没有放过高庞的意思,还叫上了一个叫雷虎的秀才以探讨学问为由,与高庞聊了起来。
三人年龄都差不多,又都是读过书的。高庞完全不像落了下风,与他们两人为主的一众人进行了诸多针锋相对的争论。
在争论过程中,高庞发现钱清与雷虎等人都学过霍崇讲述的逻辑学导论,说话非常有条理。不过他们读过的书并不多,至少比起高庞差得远。雷虎还好些,但是雷虎地位明显在钱清之下。
谈论起天下形势,高庞涉猎很广,又在争论中逐渐吸收了对方在逻辑学上的不少看法。越是辩论和讲论策略,越是感觉自己大有提高。
钱清和雷虎虽然不差,却本能的以霍崇这边的理念为主,就难免有些生搬硬套,把没吃透的东西拿出来强行讲述。渐渐有点抵挡不住。
就这么过了几天,高庞躺在居所里。将这几天的大量新观念在心中慢慢理顺。
尤其是霍崇讲述的‘脱离现实空讲人性的人,都是没人性’的尖锐评价,让高庞格外用心揣摩。
思路越来越混杂,却突然间随着‘唯物主义’的立场确定,就有些豁然开朗的感觉。
唯物主义将物质先存在,才出现了依托物质的人类,以及人类的意识。
既然没办法证明‘人性’这个概念是存在,那就没办法指出一个脱离物质基础的‘人性’来。按照霍崇讲述,那是先验主义。就是先承认存在了某个东西,然后再给这个先存在的东西添加各种属性。
先验主义不是‘概念’。譬如霍崇讲述逻辑学基础,就指出了‘逻辑形式’与‘命题形式’是一种概念,是演绎法定下基本点的手法。这是理解世界的手段,而不是真正存在的东西。
那些大谈人性人心的家伙,是完全不管那些真正的人遇到了什么,而是空谈所谓的人性。在人出现之前,就自己给人性做个定义。凡是不符合他们定义的人,都是没人性,没人心。
这样的人正如霍崇所说,他们才是没人性的人。
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是为了他们的利益而已。不管那些人如何吹捧孔孟之道,如何表达他们对孔子和孟子的尊崇。孔孟不过是他们的工具。如果有更好的更能实现他们利益的工具,这些人就会立刻将孔孟弃若敝履,将更有利他们利益的东西捧上神坛,顶礼膜拜。
高庞以前觉得这些人总是不对劲,却觉得自己看不起他们是修养不够。现在高庞总算是明白了,自己以前恰恰是看不起那些人的态度才是对的,至于其他,包括对这些人的理解,那是南辕北辙大错特错。
念头终于通达。高庞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轻松之后,自己之后的选择,自然而然的涌上心头。
雍正五年九月初八,也是雍正下令将老八老九从宗人府除名的一周年。高庞完全不知道这件事的具体时间,便是知道了也不会刻意记住。
此时高庞正在向霍崇告辞,感谢这些日子以来从霍崇这边学到的东西,“霍先生铭记,月半铭记在心。他日若有机会,定然报答。”
霍崇还没说话,旁边的钱清已经哼了一声,“哼!现在不就有报答机会么!”
仿佛完全没听明白这么简单的指责,高庞继续对霍崇说道:“霍先生,就此告辞。先生公事繁忙,我自己走就好。”
“真不能留下么?”霍崇问。
高庞觉得自己想留下与不想留下的心思各占一半。抬眼看了看霍崇身边的那些人,少部分是一脸不明白高庞是谁,大部分知道高庞的则是不快,甚至是不屑。
在这些乡下人眼中,高庞既然突兀的跑来向霍崇寻求帮助,自然得肝脑涂地报答霍崇。高庞并不认同这样的想法,更不能接受这些人心中的排位顺序。
与这些书都没读过多少的人比,霍崇的态度倒是令人如沐春风。不过……这春风还是不够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