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庞突然想起了霍崇檄文上的一句话,‘告知满清官员,对于执行文字狱的官员,大汉政权绝不赦免!’
半个月后,高庞进了临淄县县城。便是被预防性的捆着,高庞很不高兴,却也没有太惊讶。在这样的时候,如果霍崇还大大咧咧的随意让人进出充当大汉政权首府的临淄,那只能说霍崇这心也未免太大了。
实际上看到临淄城整体上人来人往,安定祥和,高庞还有些讶异呢。这与想象中能够歼灭十万官军的大汉政权首都真的不一样。
在门卫处被搜身,又有人询问高庞为什么要来求见霍崇。高庞想了想,索性据实以答:“我看了霍先生的檄文之后,想请教霍先生些事情。”
对面坐着的那人明显对这个理由不满意,各种问东问西,都是高庞的出身与个人情况。在高庞几乎忍不住之前,这番询问终于结束了。
然后高庞以为自己此行错误之时,又有人进来送了饭食。已经饥肠辘辘的高庞马上感觉对方看上去可亲许多。刚吃完,又有人送来漱口水,同时告诉高庞,准备见霍崇。
身为海南人,高庞身高比185的霍崇低了二十厘米。抬头看向霍崇,就让高庞感觉到某种压力。眼前的山东大汉身材高挑,很结实。然而这人并没有散发出恶意,行动见有种难以形容的轻快。
也不抱拳行礼,霍崇向高庞伸出手。高庞很不习惯的与霍崇双手相握,就感觉到霍崇的手有些粗糙,同时极为坚实有力。
两人坐下,霍崇用流离的江浙口音询问高庞这江南才子为何会跑来山东见霍崇这个逆贼。霍崇并不相信自己在江南竟然有了如此号召力。
高庞本就是来求教的,得到了霍崇允许,就一股脑向霍崇提出了自己感到的苦恼。
听完高庞的话,霍崇笑了,“难道高兄弟是见到礼崩乐坏,所以想正本清源,恢复圣人教诲本来面目么?”
高庞愣了愣,却觉得这话虽然听着夸张,也并非不是自己本心。只是自己从来不敢这么说而已。
既然霍崇说的这样直白,高庞也不在乎霍崇是不是嘲讽,就说道:“霍先生,我也不敢说成这样。不过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我以为这才是正道。然而当下的读书人,却是雷霆雨露皆为君恩。说出这话,已经不是圣人教导。”
“哈哈。高贤弟倒是率直。那高贤弟以为为何会如此?”
“想来是人性已经坏了。”高庞叹道。
然后高庞就见霍崇带着点为难的神色应道:“我对高贤弟绝无恶意。我只是觉得,不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而是单纯谈人性的人,都是没人性的。”
高庞有些惊了,这话说的如此尖锐,毫不留情面……让高庞有种大喜过望的感觉。
如果霍崇能顺着如此尖锐的命题再说下去,并且言之有物。那就太好啦!
很多年后,高庞站在会稽山上,硝烟已经散去。山下大汉军队已经集结完毕,整理的队列,飘扬的军旗。大汉军队的精锐集结于此。
“敬礼!”站在高庞身边的齐王钱清命道。
传令官挥动信号旗,全部面前高庞的大汉军队整齐敬礼。
高庞举手还礼。钱清接下腰间的配枪递给高庞,那是一支精致的左轮。也是钱清最喜欢的配枪。
看着钱清依旧生气勃勃的端庄容貌上的遗憾,高庞笑道:“何必做小儿女态。不像你。”
虽然是对着齐王钱清所说,高月半想到的却是与霍崇第一次相见的那个傍晚。在遇到霍崇之前,高庞一直认为儒家所教的就是整个世界的知识,起码是能够解释整个世界的知识。
直到遇到霍崇之后,高庞才明白,姑且不论所谓儒家继承者的个人修养与水平,儒家本身不过是整个世界中某个阶段的一部分知识,而且是极少的一部分知识罢了。
但是在那个傍晚,高庞并不知道自己到底遇到了什么。当时的他完全被霍崇的讲述所吸引了。
儒家本就不是个讲逻辑的流派,中国曾经出现的百家争鸣中的其他流派基本没了继承者。在霍崇这里,高庞终于见到了他人生中能够系统提出并非儒家流派思想的人,而且霍崇还是在用极为简单明快的用语将他对世界的认知讲给高庞听。
“……前面讲述的是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其区别只在到底是物质第一性,还是意识第一性。这个你可否明白?”
高庞连连点头,“明白了。霍先生。不过我还是不能说我信了。”
“不碍事。这等事情哪里就那么容易真的信。唯物主义是立场,便是最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也会有些神秘主义的念头。这个不稀奇。有了立场,接着要讲如何基于这个立场的手段。也就是逻辑……”
高庞集中注意力,让自己跟着霍崇的思路走。虽然霍崇讲述的东西看着并不天花乱坠,然而越是看着简单的东西,偏偏就感觉好像直接连接到浩瀚的世界本身。
这感觉让高庞沉醉其中。
“基础逻辑学只有两个要注意的概念。逻辑形式与命题形式。逻辑形式只管是否有效,命题形式只管是否正确……”
等霍崇讲完,高庞懵了,连忙问:“就这么简单?”
“就是这么简单,为什么要那么复杂?”霍崇反问。
高庞也没办法对霍崇自信的反问提出反驳。学习四书五经,程朱学说,里面讲述的内容可是繁杂得很。每一条都是在谆谆教导,试图让人完全接受那些几百数千年前已经作古的人说过的话。
与之相比,霍崇所说的简单到不像话。而霍崇本人竟然敢用这样简单的概念来解释世界,姑且不论对错,光是这份自信就让高庞无比佩服。
但这东西真的管用么?高庞没有信心。就试探道:“既然先生这么讲,可否讲述一下当前朝廷为何要那样……定下儒家规矩的逻辑,好么?”
高庞说完,就认真的听。这个解释是一直困扰高庞的核心。其实高庞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恃才自傲不对,更不可能不知道人必须有敬畏之心。
然而学到的越多,高庞就发现那些掌握权力的人是如何从来不按照他们要求别人做到的规矩去做。
即便将孔子的地位抬高到了难以形容的程度,满清所宣传的儒家,在孔子眼大概能用歪门邪道异端邪说来定义。高庞真的没办法对这帮鸟人生出敬畏。
“高庞,满清朝廷的逻辑和人民的逻辑是这样的不同。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直至灭亡——这就是满清朝廷和中国一切压迫榨取人民的反动者们对待人民事业的逻辑,他们决不会违背这个逻辑。”
高庞听傻了。骂朝廷的人很多,但是霍崇这样的骂法却是高庞第一次听说。只是用捣乱这种轻蔑的态度形容,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