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掌旗让周远先抱着季菲下去,自已在后面关上了箱盖。周远沿着阶梯往下走了十来级,很快来到一个点着油灯的圆形石室。
“教主,这边走!”洪掌旗跟下来以后朝前方的一条通道一指。
周远没有理睬他,而是将季菲平放到地上查看她的伤势。季菲显然是整个左背重重撞上了枝杈,划出了数条深痕,她双目紧闭,呼吸非常细弱,像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教主……这是珞珈杏香露。”洪掌旗递过来一个白色的瓷瓶。
周远看了他一眼,接过去拔开瓶塞,立时闻到一股沁透脾肺的清香。周远在《武林史》的医药史篇里读到过这种疗伤圣药,他并不懂辨识,但觉得眼前这个人既然口称自己为教主,应该没有下毒加害的理由,便分开季菲的嘴唇,缓缓灌了几滴下去。
“这样差不多够了。”洪掌旗在身后说。
周远不知道是因为“珞珈杏香露”在使用时有限制还是洪掌旗舍不得他的名贵药品,便把瓶塞盖回去以后递还给他。
“你以前认识我?”周远同时问道。
洪掌旗摇摇头,“属下洪四阳,是安护镖局西南分局的掌旗。那日在微澜山庄看到教主使出量子内力,便有些疑心,今日才算正式确认了。”
“嗯……这么说安护镖局果然隶属于光华教?”
洪掌旗略一迟疑说道,“应该讲,安护镖局是我教执教长老崔长老建立的。”
周远见他刻意如此纠正,似有深意,便问道,“怎么,教主虚位,护教使者都没有传人的时候,难道不是执教长老说了算吗?”
周远在过去的几天里弄来了许多关于李天道创立的光华教的史料,一直在研读,因此对魔教传延的规则已经相当了解。
“话是这么说……”洪掌旗回答道,“不过崔长老虽然在位次上为尊,但毕竟代表不了光华教,如今他和朝廷里的派系勾结在一起,尽管在去年重创了少林武当和燕子坞,不过我看也未必就可以把我教带上真正的复兴之路……”
周远没有料到洪掌旗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听上去虽然他是安护镖局里权位相当高的掌旗,但是对崔长老的领导策略并不是完全认同。
“那……你这些天在姑苏城里做的事情,比如说绑架丁香姑娘,难道不是崔长老下的命令吗?”周远试探着问道。
洪掌旗微微笑了一下,“教主问的问题还真是一针见血,属下可以如实相告,我在镖局虽然连年晋升,但是我所效忠的依然是光华教而不是崔长老。我在姑苏城里所做的事情都是《慕容家书》的旨意,而非崔长老的命令。”
“《慕容家书》的旨意?”周远略有些困惑,“你看过《慕容家书》?”
“没有。”洪掌旗马上摆摆手,“不过我的师父曾经有幸看过片语之言。”
“你的师父?他是哪一位?”
“我的师父是本教上一代谛教长老。”
“原来是这样。”周远恍然大悟。传教长老从来不管教中事物,施教和镇教长老已死于慕容校长掌下,且没有传下后人,这个洪四阳身为掌旗却敢对执教长老提出质疑,这样的想法多半要有个根源,现在看来,应该就是谛教长老了。
“那你说的《慕容家书》的旨意究竟是什么呢?”周远接着问道。
“这个问题,教主不如亲自去问新一代的谛教长老。”洪掌旗一身手朝前方的通道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晚我就想带教主去见他了,只不过后来发生了变故……”
周远朝他伸出的手看了一眼,终于忍不住说道,“洪掌旗,你对我这个教主,似乎是很不信任啊……”
周远一路跟随洪掌旗进来,心中早就产生了这种想法。通过阅读光华教的历史,他知道李天道在教内是建立了极严格的等级尊卑制度的。就算是神光、圣华二使,在教主面前也需毕恭毕敬,不敢有任何放肆。可是洪掌旗尽管用了“教主”、“属下”的称谓,但言谈之间却和周远完全是平起平坐,至于和谛教长老相见之事,根本就应该是长老主动去拜见教主,哪有领着教主去见长老的道理?若此时是李天道站在这里,听到这样的话,大概已经一掌把洪四阳的头骨拍碎了。所以这洪掌旗看上去更像是有求于他,而非真心实意想来认他这个教主。
“属下不敢。”洪掌旗忙一拱手,但是语气却没有丝毫的变化,“不过属下一向心直口快,不想对教主隐瞒,我对教主能给光华教带来什么,的确是心存疑虑。”
“心存疑虑?”
“没错。”洪掌旗说道,“崔长老至多是将本教引入歧途,可是教主,根据家书的预言你却是本教的最后一位教主,要把本教带向终结……”
周远听完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可真是糟透了。朝廷想要杀死我,武林正道的人怀疑我是魔教的大魔头,可是现在发现我所谓的属下们其实也不欢迎我……”
洪掌旗的表情略有些尴尬,说道,“不过教主毕竟是预言中的人,家书里关于姑苏城的旨意,或许只有依靠教主的量子武学才能实现呢。”
周远体味了片刻洪掌旗的话,问道,“你的意思是只有量子内力可以激发出那些‘芥沙’里蕴含着的巨大力量吗?”
洪掌旗听周远口中说出“芥沙”二子,很有些吃惊,“教主你是如何会知道‘芥沙’的?”
“芥沙”这个概念,在周远那套衣裤上的神秘小字里被反复提及,只是周远之前完全不能理解,但是随着事件的发展,结合他头脑里常常会出现的幻觉,再加上昨晚阅读了季菲带来的那本小簿子,他的心中已经产生了一系列的猜想。
他冷笑一声对洪掌旗说道,“你自己刚才已经说了,我是跨越了一千年的预言中的那个人,如果你真的相信这句话,那么我知道什么你都不应该感到奇怪才是。我的知识,我的能力注定会超出你的想象,这难道不是里所应当的吗?”
周远这句话语调依然稀松平常,但是说出来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让洪掌旗不由得脸色一变,他如此大的块头,一身遒劲的肌肉,竟忍不住朝后微微退了一步。
在微澜山庄树林里遇到周远的时候,洪掌旗觉得他完全就是个孱弱的少年,还没有镖局里最低级的趟子手给人有威慑力。但是周远刚才冷不丁说出来的这两句话,却像是把一根冰锥扎入了他的后背,让他不寒而栗。
此时,他终于第一次真正认识到,眼前的这个看似普通的少年,可不折不扣是李天道的继承人!
周远转身将季菲抱起,说道,“那你带我去见谛教长老吧。”
“是,教主!”洪四阳躬身行礼。这一回语调里终于带了几分敬意。
(二十六)
轩辕一七五年的谷雨节直到三月的末尾才到来。和往年相比,过去几天里天气已经变得相当暖和,雨量却很适中,既没有前年的干旱,又不像去年那样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因此对农耕来说是一个好兆头。
姑苏城附近的庄稼人在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就全都起了床,一家老小穿衣打扮,为农祭大典和进城欢庆做好了准备。
周云松也很早就惊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四周一片漆黑,听不到任何响动,但是他的心却怦怦剧烈地跳动着,让他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
周云松在床上盘腿坐起,用燕子坞内功心法连着做了七八个周天的吐纳,却发现心口的压抑紊乱并没有丝毫减轻,似乎这身体上的不适并非缘于前几天在林记所受的重伤,而是因为情绪上某种莫名的忐忑,就好像即将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一样。
然而,就算已经有了这样不详的预感,周云松仍然不会想到,轩辕一七五年的谷雨节将作为武林史上最黑暗的一天被载入史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