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候,她身后一间屋子的房门突然打开,两个黑蒙蒙的影子晃了出来。季菲心里一惊,她刚才之所以选择这个院落,是因为没有听到任何声响,以为里面没人。现在看来,这里不仅有人,而且还是会使用内力压抑气息的武林中人。
月亮这时候从云后头突然冒了出来,正好照向了那两人的脸。季菲一看,心中又连声叫苦。从屋里出来的两人,正是那天在沧浪亭里已经结下了梁子的卢东和孙熙。
季菲轻轻用衣袖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一咬牙便准备站起来。但是卢东和孙熙却只是望向院中,眼光似乎并没有聚到一个定点。季菲才想到自己藏身在墙角阴影里,这两人并没有发现她。
“到时候车队会从这条街经过,绕到平安坊上去……”卢东朝前比划着说道,“齐云会的人负责南边的路口,我们灵岩会负责这里……”
季菲不清楚卢东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是她却知道齐云会和灵岩会都是三山堂下面的分支。沧浪亭出事之后她曾通过朋友去丐帮打听,得知卢东、孙熙两人和袁亮一起以私下斗殴的罪名被丐帮除名。难道说这两人现在竟加入了三山堂?他们深更半夜来到这里又有什么图谋?
“这些真刀真枪的事情都由我们来做,那兴吴帮的人干什么?”孙熙很不满意地说。
“兄弟,这种时候可不能计较这些。”卢东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多少人都憋着想立头功呢,若我们能把这事做成,就算是混出头了,冒点险也是值得的。”
他一边说,一边朝后做一个手势,四五个男人手里拿着铁锹方铲等工具陆续进了院子。
季菲知道他们再往前几步就会发现自己,情急之下从地上捡了一块小石子朝屋后弹去。几个拿铲子的人听到声响慌忙回头,季菲趁机凌空而起,在墙头一点,快速跃入了相邻的院子当中。
但是卢东和孙熙毕竟有相当的武功修为,立刻感知到小石子发射的源头,瞥见了季菲瞬间掠过的身影。
“有人藏在花园里!”两人惊叫一声同时跃起,追了出去。
季菲落下之后一刻不停地向前疾走几步绕过屋角,又一纵身翻入另外一座庭院。这一大片住宅沿着几条井字形的街区向南伸展出去很远,季菲凭着自己轻功要高过对方一筹,时而快速地在几个房顶上曲折跳跃,时而又摒住气息隐伏到檐下。卢东和孙熙在沧浪亭所受的伤还未痊愈,因此完全无法跟上季菲的节奏。
“好像是个女的。”
“这地点绝不可能泄露出去的,难道是齐云会的人来偷看我们的进度?”
季菲听到卢东和孙熙一边四下寻找,一边低声交谈着。她待两人走过之后,正准备朝反方向快速摆脱他们,却突然感到一阵劲风从身后袭来。季菲的心马上悬了起来,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和卢、孙二人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完全没感到暗中竟还伏着另一个人,因此这人的轻功一定比她更高。
季菲凭着本能马上向右一跃躲避,但是身子刚一离开屋檐就后悔了,因为她已经觉察出身后那人用的是魔教的弧线武功,她这一跃,恰恰是跳到了他行进的线路上。
然后一道剑气“嗤”地朝她划来,其力道之强,远胜那日绑架丁香月的几个黑衣人。季菲慌忙在空中一侧身,虽然躲过了剑气,却完全失去了身体的平衡,向下坠去。她只来得及伸手在墙头稍稍一撑,便斜着摔到了外面的路上。
第二道剑气紧接着划来。季菲就地一滚,翻身跃起,看到旁边的地上竟深深切出一道沟缝。这时左边街角突然冲出七八个带着刀剑的人,为首的正是谭领班,他果然还埋伏在附近。右边则奔出来十来个苏浙巡捕,都一齐朝季菲合围过来。季菲忙选了最近的一条小巷快速朝南奔了出去。房顶上用剑气攻击她的人看到巡捕的出现便悄无声息地一晃,隐没到了院墙里。
季菲经过竟陵子台上的剧斗,已经耗损了不少体力,但此刻咬紧了牙将燕子坞的轻功发挥到了极限。很快她就离开了这些深宅大院,跑入了一片屋舍残破、墙壁斑驳的贫民区里。
姑苏城经过多年的迁徙变动,城市的布局就像一块五花肉一样,一层光鲜亮丽、穷奢极欲,另一层则又肮脏破烂、衰颓潦倒。
这贫民区的弄堂不仅窄小,而且每过几步都会搭建起几个临时的竹棚木厩,季菲在其中左右穿行,很快就离开了身后追兵的视线。她想过找个隐蔽的角落躲藏起来,可是这里到处都是污秽的阴沟和垃圾堆,散发着难闻的恶臭,院落间还时不时会躺着一两个袒胸露体的乞丐。
季菲于是打消了在这里潜伏下来的念头,横着连穿几条杂乱幽暗的小巷,试图彻底摆脱谭领班和苏浙巡捕,但他们的脚步声仍是在不远处紧紧跟随。当她最终越过一条臭水沟,翻过一个高高的栅栏之后,眼前突然一亮,一大片嫣红翠绿、灯火通明的楼房陡然出现在前方。
季菲慌不择路地奔跑了很久,原已失去了方向,可是一看这片金光闪耀,立刻意识到她不经意间来到了整个江南地区都大名鼎鼎的月柳街。季菲禁不住无奈地苦笑一声,以她现在身上这套打扮,只怕这里才是最适合她遁影消形的地方。
月柳街因为毗连着贫民窟,很久之前只是下等妓女拉客的地方。但自从扬州事件发生之后,那里发达的勾栏产业在两三年间就整个迁来了这里。月柳街以差不多每月一幢的速度盖起了无数豪华的青楼别院,富绅巨贾和落魄才子们纷至沓来,苏浙乃至中原各地色艺俱佳的风尘女子也逐渐会聚到这里,一时盛况空前,名气和热闹程度很快就可与金陵的秦淮河以及长安的章台路相媲美。
季菲来姑苏城这么久只是远远望见过那些艳丽花俏的招牌,出身良正世家的她自然从没有真正在月柳街上走过,可此时身后有几十个追兵,还有不明身份的高手在暗中窥伺,她便顾不得那么多了。
季菲几个起落,便从一条后巷跃上了一座高挺气派的琼阁的三楼,踮着脚立到一条窄窄的用于装饰的中檐上。她朝左边先悄悄看一眼,只见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龙飞凤舞地在一张宣纸上写诗,旁边是一个穿着银白色紧身旗袍的漂亮少女在弹古筝。季菲又想去看右边,却立即缩回了头,因为里面清晰地传来不堪入耳的声音。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朝前移动,可是这家青楼似乎生意极好,一连几间包房里全都有人在接客。
这时几个巡捕已经翻过栅栏,分头到月柳街及两边的后巷里张望起来。季菲赶忙又朝前挪了几格,终于看到一间空的房间。她立即推开琉璃窗跳了进去。
季菲落地后稍稍舒了一口气。她知道这些青楼都极有背景,许多后台直通帝京城的高官,就算那个方詹事亲来,想要一间一间搜查大概也没有这个能耐,更何况他们也无法确定她究竟是藏身在这里,还是已经继续向前逃往了别处。
当然躲在这包房里绝不是个好主意,她需要偷偷潜到小姐们住宿的裙房里找个地方藏起来。她正这么想着,房间的门却突然打开,一个穿着考究的蓝色衣衫的男子背对着她朝两边偷偷摸摸地望了两眼,然后退进了房间。
季菲先是一惊,然后等他将门掩上之后立刻向前一移步,挥掌朝他的后颈劈去。季菲假定他只是个不会武功的客人,所以出手并不重,但是那人却显然感觉到了背后风起,他“呀”地喊了一声,同时却以一个无比巧妙的身法向侧后方滑了开去,顺势一掌拍向季菲的肩头。
季菲没料到这人竟有如此高的武功,顿时措手不及,失了应变。如果这样被他直接打中,肯定立即就要受伤。但是那人的手掌拍到一半后就停住,季菲赶忙往旁边闪开,朝来人看去,两人随即都大吃了一惊。
“周……不是……元吉!”季菲差点就说漏了嘴,她的语调里充满讶异,却也带着很明显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