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让他这样胡来?洪四阳也不管他?”
“不是……他一开始跟洪掌旗说是为了赶进度多抓了个实验材料回来。”谭领班捂着已经高高肿起来的面颊委屈地说道,“洪掌旗看那女采记是武校毕业,意志颇坚定,也就同意了。李大便叫几个研生将丁香月留下的那份人格投影到她脑中……从实验上说,倒也有些价值……”
谭领班说到这里畏畏缩缩地看了方烈一眼,生怕他冷不防又一个耳光扇过来。但方烈只是铁青着脸站在原地。穹顶上头的季菲和毛俊峰听到谭领班说出“人格”、“投影”这样的词语自然大吃一惊,只感到背后凉飕飕直冒冷汗。他们完全不知道“投影”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本能地猜想会和李天道当年所作的关于记忆的实验有关。
“可我们哪里知道李大会带那女采记来这里喝酒调情,居然还真想和她做相好……真是死有余辜……”谭领班说着朝李大的尸体踢了一脚。
方烈脸上露出一股阴笑,“李大这个饭桶平时不见他用心,这种事情上倒来了创意……嘿嘿,可是现在让人一筷子插死,看来实验是失败了?”
“多半又是哪里出了差错,只能说他是自作自受……”谭领班接道。
他话没说完,方烈蓦地出手又在他另一面脸颊上扇了个耳光,把他打得反过来又转了一圈。一个耳光把人打退、打倒甚至打飞都是相对容易的事,要把人原地扇个圆圈,却对出手的方向和力道的拿捏有很高的要求。
“第一个捅篓子的就是你!”方烈骂道,“要不是你失手就用不着转移到沧浪亭去,结果那边又出那么大的乱子,才害得一切都要重来。我最好你也自作自受,死了算了!”
谭领班此时一张脸已经肿得像被马蜂蛰过一般,他扑通一声跪到地上,说道,“小的知罪,还请方大人开恩,给我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方烈从地上拾起仵作在李大身上发现的簿子翻开看了几眼,愤怒地丢过去砸到谭领班的脸上,“你们这帮蠢货,总有一天我也会给你们害死!今天要不是我及时赶来,一切都完了。这些东西如果落到叶伯仁手上,后果不堪设想。他的上头是典律部的汪清湖,那可是每天能见到皇上的人!”
“小的知罪,小的知罪!”谭领班看着盛怒中的方烈,捏着簿子低头喃喃地重复着,“不过……如今白霄已死,叶伯仁的身边已经没了屏障,除掉他就是个时间问题……联系三山堂和兴吴帮的事我已经办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小的一定把‘须弥芥子斛’弄到手……”
谭领班正要再说,却看到一个苏浙巡捕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道,“方大人,花园里出事了……”
方烈脸色一变。
“好像……有武校的人混进来了……”巡捕又说。
方烈重重地一跺脚,喝道,“把林记前前后后都给我围住,你快去凤凰街叫他们再增派人手,把太监弄、珍珠弄、平安坊附近也全都封锁起来,一只老鼠都不许放出去!”
他说完带了几个人跟着那巡捕一起冲出了竟陵子台,匆匆朝后面的花园赶去。
毛俊峰心里不禁有些紧张,巡捕口中所谓武校的人,那多半就是云松和大可了。四人先前混进来时可谓有恃无恐,就算被发现,最坏的情况大概也就是被叶大人痛骂一顿不谨慎而已。可是现在苏浙府却接管了案子,将林记团团包围,而这个手握重权的方詹事显然和那些绑匪有勾结,甚至可能是一切事情的策划者之一。
他转头正想去和季菲商量,却听季菲低声说道,“你掩护我下去,我们一定要夺到那本簿子!”
季菲这个想法当然没错,这本簿子极有可能就是关于李天道记忆实验的决定性证据,如果能够抢到手交给叶大人,或者递送到帝京城给杨教授的话,或许就可以引起朝廷的重视,对此事专门做一个清查。但在眼前的情势下,毛俊峰却有些不确定是否应该暴露自己。抢到簿子或许不难,但是接下来如何逃离林记呢?
可是季菲却没有给他时间犹豫,她从他手中拿过双刀,一纵身已经朝外斜着跃了出去。毛俊峰已来不及阻止,只能朝着对面的墙壁上的一盏油灯远远地发出一枚小飞镖。等季菲快落到这边穹顶的岩壁上时他又射出第二枚飞镖,恰到好处地钉在她脚下的石壁上。而于此同时,第一枚飞镖也击中了油灯。
季菲在镖柄上一踩,又轻盈地继续下落。竟陵子台里的苏浙巡捕顿时大叫着朝油灯的方向察看。毛俊峰就这样一枚飞镖后发先至地助季菲下落,另一枚飞镖打到远处吸引巡捕的注意。三个起落之后,季菲已经落到了竟陵子台的地面上。
毛俊峰这六枚飞镖一气呵成,看似挥洒放松,易如反掌,但要让飞行不同距离的两枚暗器同时击中目标却是一件极难的事,与其说需要苦练不如说是需要一种天生的测距感觉。江湖上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屈指可数。
“穹顶上有人!”巡捕们最终弄清楚了是怎么回事,但是季菲已经几个纵跃抢到了谭领班的身后,一刀朝他的右肩砍去。
谭领班身子一晃,迅捷地朝前划出一道曲线躲开。季菲一击不中,心里有些着急。她知道这谭领班轻功了得,那晚三人追了他许久却仍被他逃脱。
但是谭领班的曲线还没有划完,两枚星型的暗器就一左一右朝他前行的位置打来,原来毛俊峰那晚也是观察了多时他的轻功,对他的弧形路线已经有所预判,是以发出暗器来配合季菲的攻击。
谭领班只能一个急停,虽然躲过了暗器,但是季菲手中那柄短刀却已经一连串切、剁、削、砍朝他的右手攻去。季菲的招术本就紧凑,谭领班又要随时担心射过来的暗器,因此完全只能凭本能匆忙抵抗,五六招之后便手一松,那本簿子就飞了出去。
季菲立刻身形一晃去拾。谭领班看出季菲原来是冲着这簿子而来,慌忙伸脚一踢旁边的一张椅子,椅子顿时碎裂,几支尖锐的断木朝季菲射去。季菲只能灵巧地在空中翻个身躲过,谭领班随即一掀桌子,上面的一盏油灯就朝地上簿子滑落下去。只要落地,油灯必然碎裂,那簿子就会被烧着。
季菲情急之下只能撒手将短刀掷出,堪堪将油灯撞开钉到旁边桌子的桌脚上。谭领班却趁机伸爪朝季菲的后背抓去。他此时可谓是全力以赴拼上了性命,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丢失了这本簿子的话,那是一定会被方烈大卸八块的。
季菲撤步躲过谭领班的一爪,正要运刀反击,却听得背后风响,原来两个苏浙巡捕已经提剑赶来。季菲一个侧翻躲过,同时斜着一刀从一个巡捕的左肩直削到另一个的右胯。两人没想到季菲一招之间有如此大的攻击范围,都惊叫着狼狈向后跌去。
季菲做侧翻的时候那条颇紧身的旗袍唰地就裂开一道口子,她索性一刀将旗袍的下摆切去,刀势顺着又砍向其中一个巡捕的膝盖。他匆忙之间拿剑往下一架,季菲却已经紧跟着凌空一转,一脚踢中了他的脑袋。
燕子坞的刀法分厚重和轻灵两条路子,系主任童京南本身擅长的是重刀,但他却懂得因材施教,为爱徒季菲量身定制了用长短两柄柳叶刀所使的几套轻灵的刀法。再加上季菲体态修长轻盈,使带翻转的招法时格外得心应手,因此季菲使刀比许多人使剑还要优美,每年刀法系学年比武时,全校各系的人都会来争相观看。
谭领班见两个巡捕绊住了季菲,便冲过去想拾起那本簿子,却被毛俊峰用两枚暗器逼回。但是毛俊峰也终于暴露了他所处的位置,从外面抢进来十来个巡捕弯弓搭箭朝平台上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