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似乎就没有什么特别容易的事情。
“掌教仙师,你叹什么气?”
亭外,忽然传来一声关切的询问。
陈义山愣了一下,自己专注于思谋颍神之事居然放松了警惕,身边来人了都不知道。
玄英灵剑“唰”的飞落,立在亭子前头似乎是在给主人警戒。
陈义山抬头看去,只见月下走过来一个女子,秀发长垂,束着一个金环,淡淡生辉,浑身白衣,如雪般光洁倒是与自己的麻衣十分相配,再看那女子的眉眼,俏丽无双,依稀很熟悉的样子,陈义山竟有些发怔:“你,你是谁?”
“是弟子南星啊。”那女子嗔怪道:“掌教仙师故意装作不认识弟子的吗?”
“是南星?”陈义山哑然失笑,道:“你,你没有束起发髻,又换了一身白纱衣,样子哪点也像是变了些,我没有认出来。”
叶南星也觉好笑:“夜里要休息,自然换身打扮,弟子只不过是洗净铅华,不施粉黛,掌教仙师可就认不出来了,你耳朵是长,但这双眼睛可真是不好使。”
“胡说,我的耳朵不长,眼睛是最好使的。你怎么不休息,深夜里出来了?”
“雨晴一直缠着我说话,我实在是头疼的很,还不如出来透透气,再说修仙者与凡人体质迥然不同,本来就不必休息多久。”
陈义山乐道:“雨晴话唠,还不是因为你管教不严?”
叶南星撇嘴道:“以前在山上,她也没有这么多话,是下了山之后才成了这样子,红尘俗世真的是能让人焕然一变,连修仙者也概莫能外。”
陈义山指了指身边的长凳,示意叶南星过来坐,嘴里说道:“你自己也变了。”
叶南星“嗯”了一声,已经走进了亭子里,犹豫了片刻,还是坐到了陈义山的身边,脸颊上微微有些嫣红,轻声说道:“弟子晓得,只是不知道这变化是好还是坏。”
陈义山嗅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并非是脂粉的那种味道,而更像是彻底源起于身体发肤的香,是叶南星的香,每个人身上的味道不同,陈义山早就发现了。
他说:“有变化当然是好的,你变得人情味更浓了,心胸更豁达了,脸上的笑容更多了,这绝算不上什么坏事。”
“掌教仙师说好那便是好吧,可是掌教仙师还没有回答弟子的问题呢。”叶南星稍稍歪着脑袋,一双妙目定定的看着陈义山。
陈义山一怔:“什么问题?”
叶南星道:“我问掌教仙师刚才叹什么气?”
陈义山沉默了片刻,又忍不住叹息了一声,道:“三天之后,若是真与颍神大战,我没有必胜的把握。说到底,就是害怕。”
“可是弟子不怕。”叶南星微微笑着。
“嗯?你不怕吗?”陈义山有些诧异的看着她:“这次,我是真的没有半点把握,或许,你也会死的。”
“不怕,死也不怕。”叶南星轻声说道:“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想到掌教仙师在身边,弟子就什么都不怕了,虽然很奇怪,可就是这样。雨晴也是这样想的。”
“是,是么?”一股暖意陡然流淌进了陈义山的体内,让他恍惚间有了种血气上涌的悸动。
“是的,掌教仙师本就是差点要死的人了,可最后非但没有死,反而还浴火重生,成了让南星仰望和敬重的人,所以我不相信,颍神那种恶神能杀得了你!”叶南星坚定的说道。
“你——”
“掌教仙师先容弟子说完吧。这些日子里,弟子其实一直都在想,为什么掌教仙师就能堪破老祖洞的七字仙旨,而弟子在云梦山待了近百年都看不破,后来弟子想明白了——大概仙旨的秘密根本就不是掌教仙师堪破的,而是希夷老祖选择了掌教仙师作为他的衣钵传承人,弟子只是不配罢了。云梦派的历代掌教,也都不配!他们只想修仙,只想长生,却从来没有想过济世救民,扶危救难,他们畏惧死亡,死亡反而会一直如影随形。人在山上才是仙,他们自私狭隘冷漠,渐渐忘了如何做人,即便一辈子在山上苦修,也成不了真正的仙!可掌教仙师你不是,你是真正的仙,而真仙是不死的,恶神怎么可能击败你?”
陈义山听呆了,他愣愣的看着叶南星,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
他已经发现叶南星有了极大的变化,却没有想到叶南星的变化如此之大!
原来只看到的是她外在的变化,竟忽略了她是由内而外的真正蜕变。
刹那间,他既感动,又勇气倍增!
他一把抓住了叶南星的手,霍的站了起来,忧郁的状态一扫而光,朗声说道:“多谢你,南星,我不怕了!”
叶南星小手被握,心中一颤,正不知如何是好,蓦地眼前电光石火般一闪念,灵台骤然透亮,倏忽间风起亭下,掀动她的裙摆,摇曳着长发纷飞,金环“叮”然一声脱落在地,璀璨的月华星芒如瀑般映下,无数灵气朝着她奔涌汇聚而来……
看着美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叶南星,陈义山倏的放手,喃喃道:“南星,你悟了!你要突破瓶颈,进阶了!”麻衣道祖
叶南星困在归海阶段已经太多年了,以至于她觉得在自己寿命耗尽之前根本就突破无望。
过于悲观的心态和出于对死亡的畏惧让她陷入了一种困顿的恶循环——越悲观畏死就越无法突破瓶颈,越无法突破瓶颈就越悲观畏死!
基于这种恶循环,她的性格也在变化。
其实她在初上云梦山修仙之前,根本就不是一个冷漠自私的人,她明媚善良,只是被她授业师父给带歪了而已。
什么人命不足恤,什么仙者为至尊,什么红尘尽恶俗,什么情欲皆是毒……她师父所说的仙界道理,她全部都信以为真,渐渐抛却了温度,斩断了人性。
直到遇上陈义山,以德报怨救她,让她再入红尘,沾染世俗,不知不觉中,她的温度回来了,她的人性也回来了。
对陈义山说的那番话,已是她顿悟的明证。
天地间的灵气受此感念,自发涌入她的四肢百骸经脉气海,在归海阶段困顿多年的她,终于要突破了!
“明月照暗室,天暮见南星。无常来何速,不惧生与死。福慧何日足,三生不皈一。见见非是见,无明未能息。若能见非见,见所不能及。昏昏醉梦间,洗髓竟静虚……”
犹如天授一般,叶南星喃喃念叨着,缓缓坐在了长椅之上,捏仙诀,依仙法,循意蹈气,朝着洗髓进发!
陈义山看着她双眼微闭,睫毛长垂,脸上隐隐泛出皎洁莹润的光泽,雪白的手腕上,一道接着一道的青芒浮动,知道那是骨髓被灵气浸透,开始洗涤深埋其中的污垢了。
陈义山悄然迈步,想要退到亭子之外,以免打搅叶南星这来之不易的进阶,可不料刚迈出半步,他便心中一动,慧眼情不自禁的瞥向自己身上的麻衣,然后赫然发现那枚因为吓退鳖怪救了叶南星和雨晴而出现的补丁,正在悄然异变!
天地间的灵气涌动的更加疯狂,一部分朝着叶南星奔去,另一部分朝着陈义山汹涌澎湃。
只不过片刻时间,陈府后院中那座不大的亭子里便出现了两股若隐若现的青色空气漩涡,漩涡的中心,正是陈义山和叶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