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磊坦然点头，“您就是张小白的爷爷吧？刚听他说这店是您一手创办的，已经有三十多年的历史了，佩服。”

小老头摆了摆手，“不如你们年轻人，年纪轻轻就能闯出那么大的名堂，我这么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都听说了你的名字，”然后朝众人道：“坐坐坐，都坐，先喝茶，小白，泡茶。”

张小白连忙重新泡茶。

小老头儿这才向杨磊伸手，“张中强，小白的爷爷，和谭正义认识不少年了，虽然老来翻车，但你身为他的准女婿，喊我一声爷爷还是没问题的。”

杨磊笑了。

这什么招数？

上来先认亲？

不，这更像施压。

或者说是个下马威，见面就以长辈自居，直接就在气势上占据了上风。

换个脸皮薄点的碍于面子可能就会变成“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和谐局面”。

但很明显，这父子俩急匆匆赶来可不是为了认亲。

所以，杨磊笑笑，“先不着急认亲，您这急匆匆地跑过来是有其他事情吧？”说到这里直接起身，“那我就不耽误你们干正事儿了，回头有空了再带着手信上门拜访。”

然后他被张中强一把拉住，“不着急不着急，再坐一会儿，就是冲着你和嘉颖来的。”

“怎么说？”

张中强没搭话，而是一杆子敲在张大福脑袋上，“那东西拿出来。”

张大福耷拉着脑袋拿出几件瓷器，正是被杨磊鉴定为高仿的那几件，尤其是那一只仿永乐青花葡萄纹大盘。

张中强指了指那只仿永乐的大盘子，又指了指身边的两个小老头儿，又指了指自己，“我呢，从小就在大栅栏长大，研究瓷器六十多年，自诩在这方面有几分造诣，这两个也都是咱们首都瓷器圈里的老资格，尤其是老张，还是收藏协会的副会长，德高望重眼力过硬，这么多年来，我们老哥仨经手的瓷器少说也有十多万件，真的假的贵的便宜的高仿的普残的应有尽有，连故宫里那些个人也不敢说可以稳赢我们。”

杨磊点头。

心里却暗自不屑。

先是自封长辈以势压人。

没得手之后又自阐功绩以资历压人。

更拉了两个帮手以多欺少。

真不愧是混迹古玩圈里几十年的老狐狸，一套接一套的，而且都相当高明，换成是普通人，面对这些招数，可能早就怂了。

比如说谭佳颖，就有点担心地直扯他袖子，眼神中罕见地带着些许焦虑。

能让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且还是谭正义孙女的谭佳颖担心成这个样子，可见张中强这番话的压迫力。

确实，他也感受到了。

虽然张中强的语调不紧不慢，而且用词也不具备攻击性，更像在做自我介绍。

但身为当事人，可以真切感受到那种无言的压迫感。

不过杨磊真不怕。

头衔再多有什么用？

资历再老有什么用？

人数再多有什么用？

咋地？

还想着让他改口？

门都没有。

所以，握住谭佳颖小手的同时微笑着反问：“所以，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张中强的眼皮子跳了一下，“当然不是，请教，是请教，你说这些东西是高仿，但我看过，我几个朋友也都看过，一直认为就是永乐时期的东西，所以，我们想问问，问题出在哪里？也好让我们长长见识。”

这像是请教？

就差说“说不出个三长两短来这事儿跟你没完”这种话。

不过这也很正常，越是上了年纪的人，越是固执，总有一种莫名的自信，总喜欢摆出“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的架势。

尤其是这些在行业内有一定造诣和权威的人。

估计是被人奉承得多了，真把自己当成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且不会犯错的神了。

但世界上哪有这种人来着？

就算是最顶级的鉴定师也会犯错好嘛，打眼栽跟头的权威可不在少数，尤其是张中强这种明显就是野路子的家伙，只会栽得更多。

什么？

还有个协会副会长的老张？

杨磊指向呵呵一声。

是。

协会本身确实有一定的权威。

但那是协会本身。

至于协会里的某个人，那就真无话可说了。

这些带着浓重官僚气息的民间协会早就烂到无法想象，里面的绝大部分人都是冲着协会的头衔去的，交会费就是会员，多交点就能混个亮眼的头衔，什么秘书、理事、副会长之类就问你想要什么样的吧，有需要甚至可以给你量身打造一个新职位。

当然，协会里也是有干实事儿的和有真本事的。

但有真本事不等于就不会犯错，更不等于永远不会犯错，哪怕在自己的专业领域。

所以杨磊不知道这几个老头儿哪里来的自信找他兴师问罪。

换作一个正常人，至少应该重新好好鉴定一次，而不是来了什么都不说就先找他的茬儿。

所以，他冷下脸来：“我没有义务跟你们解释什么，我就是个普通买家，看到货不对款随口一说而已，你们爱信不信，信了跟我无关，不信也跟我无关，没必要这个兴师动众，更没必要阴阳怪气，这么大年纪的人了，想想你自己的所作所为，不害臊？”

杨磊这些话一出口，现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因为所有人都没想到之前一直和和气气的杨磊会说出这么尖锐的话。

完全不留情面。

几乎就是在拿巴掌扇老头儿的脸。

并且把老头儿的脸皮子都撕下来了。

这对这些自诩德高望重资历深厚的老头儿们来说，比杀了他们可还难受。

张中强干瘦的脸颊抽搐了好几下，胸膛也一鼓一鼓的，眼神也瞬间凶狠了许多，像是要把杨磊生吞活剥了一般。

另外俩老头儿也一样。

尤其是身材高大还是副会长的老张，更是一拍桌子，“怎么跟长辈说话的，有没有点教养？”

杨磊毫不示弱，“我有没有教养轮不到你们这些为老不尊的来点评，找茬就找茬，还装模作样地装前辈，装给谁看呢？别人吃你这一套，我可不吃。”

“你——”

“放下你的手指，长辈没教过你别乱指点？”

老张气到几乎窒息，哆哆嗦嗦地放下手后狠狠一跺脚，转身就走。

倒是一旁的张大福悄悄地冲着杨磊竖起了大拇指，不但没有生气，反而面带快意的笑容，仿佛也跟着出了一口恶气。

张中强恶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烟杆子在茶几上敲了好几下，怒极反笑，“行，不愧是谭正义的孙女婿，这事儿我记下了，而且没完，小家伙，咱们走着瞧，”说完也起身追着老张出门。

三个老头儿气冲冲地离开，就差摔门。

不过等老头儿们离开，张大福瞬间笑出声，一边笑一边拍大腿，“老弟，还得是你啊，只有你才能治得了这些个老家伙哈哈哈哈，太有意思了。”

杨磊咧咧嘴。

这张大福倒是个妙人，挺有趣，亲爹被他怼了，不但不生气反而乐到哈哈大笑，还很畅快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