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天才,又能如何呢?
最开始的理论上的删减于错误,与自己自身所表现出来的机械化的唯物辩证,会令他走上一条“按部就班”的道路。
这道路,不是所谓个人聪明就可以堪破的。
一旦走上,即便是他耽于物欲,即便是他沉迷权势,即便是他想要水中捞月一般的追求永生,他都一定会坚定地继续走下去。
无论之后有没有鞠子洲,都一样!
可……
可是……
这一刻,鞠子洲的所有计划都被打烂。
这不对!
太不对劲了!
很早之前鞠子洲就已经看不透嬴政。
这一时,知道嬴政当中审杀韩王,鞠子洲甚至不能明白嬴政是出于怎么样的目的才这样做的。
他闭上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心思全乱。
荀况开口询问,鞠子洲也只是生出恼怒。
苦恼与混乱成怒。
“荀夫子看到了什么?”鞠子洲问道。
荀况见到鞠子洲情绪失控,不怒反喜。
“鞠先生看到了什么,我便看到了什么!”
“秦王政所为,老夫所见,是法大于王,更是圣王与法同行!”
以一人之威望,驱使百姓审杀另外一人,是情绪化的,是感性的,也是不那么合乎法律的。
秦王政以王之身,审杀另外一王,而不是先剥夺他的王的身份而去审杀他,更是不那么合乎法律的。
正常来看,应该先以他所犯的罪剥夺他的“王的身份”,而后白身的他诛杀。
如此,可以将罪孽与犯罪者的“身份”割离开,同时维护与其同级、同样身份来源的“秦王”的威严。
荀况的解释,是以道德上的解释。
更是维护“王”的威严性、神圣性与正统性的解释。
鞠子洲此时没有什么心思再与他做口舌之争。
“荀夫子入过暗室吗?”
“鞠夫子何意?”
“铁屋暗室,人睡其中。”
“久而觉其黑、冷。”
“如此觉察者多了,他们就可能会醒过来,而后这铁屋暗室,就有被打破的可能性吧?”
“尽管一人之力无法捶破,但人醒来了,难道它就真的完全没有被打破的可能性吗?”
荀况皱眉。
“万难!”
鞠子洲点头:“是啊,万难!”
“但只要人醒来了,那总还是有可能的,对末?”
“是如此。”
“此时有灯亮起了。”
灯?
一个多月的辩论之中未曾好生休息,荀况的思维已经开始迟钝。
思考过秦王政的所作所为,他已经不太能够思考清楚鞠子洲的意图。
“这时候,人们感受到了亮与暖,是否就会觉得这铁屋不那么冷,暗室不那么黑呢?”
荀况心下一惊。
不好意思,朋友结婚,我做伴郎,总是要陪着玩玩、收拾收拾的,不太好码字。
铁屋暗室之中亮起灯来,和始终没有灯亮起来,是两码事。
士人之行也,可以根据了亮起灯的事迹,与并不亮起灯的记载的巨大冲突,再心底里酝酿出常人难以想象、无法思考的巨大野望——他们可能会想要这光亮和温暖常驻。
当然,也有可能会想让自己成为那盏灯。
庶人之行也,就没有那么的幸运和伟大。
他们会是什么样的呢?
大约的确是要比士人的“心”小一些。
他们或许受到了光芒和温暖的些微普惠,于是感激起这光与热来了。
于是过去的暗与冷,齐刷刷都消散无踪。
而在灯光消失,温暖不再的时候里,他们凭着一点点的对于光和热的记载、传扬与渴盼,大抵也能够撑的过去。
并且,越是环境恶劣时候,他们会越发的想念有光和热的时候。
所谓追忆末,怀念末。
大抵,根由上并非是追念那一闪而逝的暗淡且其实并不怎么温暖的灯。
在不断地追忆和怀念当中,他们约略会将世上的一切美好都集中在那灯上。
而后带着那份美好的期许,等待着下一盏暗淡的灯子亮起来,给自己带来温暖。
这中间的巨大差异,荀况始终觉得是教育和道德的差距。
不过此时鞠子洲提起,荀况并不觉得他会是单纯的阐述儒家语境之下的原因。
这个偏激且极端、冷血的家伙,势必是要给出自己的答案的。
“觉察到了铁屋暗室之中不那么冷,人们是否也就不会有那么强的,破坏掉这个铁屋暗室的想法了呢?”鞠子洲问道。
荀况点头:“这是自然的。”
“有能够往好处发展的可能性,任是谁人也不会想着破坏稳定的秩序。”荀况感慨:“破坏稳定的秩序给世道带来的灾难比维持秩序大得多!”
有明确的文字记录和传承的文明已经传续了二千年之久,古人过去的经验足够让荀况分辨很多东西。
“现实真的是这样吗?”鞠子洲问道:“若真的是这样的话,为什么我们现在会是这样呢?”
战争、混乱、秩序凋零、诸国林立、大地破败。
人艰难地生存着,像是缩在土里的蝼蚁。
最高贵的王者身上也看不到什么所谓的美德。
是个人都能打破成规。
孔夫子痛心疾首的“礼崩乐坏”终于在他死后成为了铁一样不可逆转的现实。
世界自己就在寻求改变!
如果,如果所有人都真的没有寻求改变。
那么分封建制的周天子,为什么会被人打翻?
荀况眼角抽搐。
他给不出答案。
或者说,当世的一切学说都无法给出答案。
问题出在哪里,这是所有人都无法回答的。
大家一致认定的一条原因是:道德毁坏。
诸子百家都觉得,世道纷乱如此,这一条是很重要的。
只有儒家觉得,这一条是根本原因。
而此时,面对鞠子洲,荀况无论如何不能把这个原因当成根本原因给讲出来。
因为他自己本身就不信任这个说法。
他没办法回答,因而只是叹息,脸上沟壑又深了几分。
艰难与不忍已经刻在身体里了。
“荀夫子啊。”鞠子洲仰起头:“您也知道的吧?即便是有灯亮了起来,即便是大家都在等待着下一盏灯出现,带来光与热,这铁屋暗室,它仍旧是在不断地崩朽。”
“一盏灯能够改变什么呢?”
“即便是所有人都在等下一盏灯,即便是因为等待灯的出现,已经没有人再去试图毁坏这铁屋暗室,尝试离开,难道这铁屋暗室,就真的能够长存不朽吗?”
“是的,时不时出现一盏灯,给人们一点虚假的光和热,固然是可以延缓铁屋暗室的崩朽。”
“即便是人们因着等候下一盏灯而忘记反抗。”
“即便是这灯已经成为铁屋暗室的‘生态’当中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难道这屋,真的就改变了它冰冷黑暗,从生成一刻起就在不断走向衰亡和朽灭的本质吗?”
荀况冷眼:“所以,你想拆屋!”
“我只是想烧穿屋顶,把真实不虚的光和热洒进来。”鞠子洲不无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