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王正月。
初一日,秦王政签发明证,划分地域。
原本韩国的国境,被划分为四个郡,计十七个县。
并且,秦王政发出声明,招揽韩国本地人作为韩国的治理者。
但他所要招收的,是必须精通韩言、秦语的人。
郡守、县令、典丞、农会会长、司径等官,配备秦人精锐保护,且给指挥权。
待遇上,因为田土并没有丈量和划分完成,所以没有田地作为赏赐,而是直接给钱。
韩国本身就有大量的金钱储备。
如今各地重建当中,秦人给与庶人的,不是钱,而是比钱更加保值的粮食。
因此,本应该花费出去的大量缴获钱财空置出来。
秦王政甚至以百斤黄金,千斤金的高薪招揽县令这样的官。
也因为这份高薪,很多原本打算声讨秦王政的士人犹豫起来。
十月十五日,秦王政于清理完成的韩王宫故址中的祭坛祭天祷神。
这一日,城中所有的活计都停止了施工。
庶人们被催促着聚在一起,等待着倾听秦王政的祷告。
秦王政自军营当中走出,一步步沿着新修的道路走。
两侧百姓翘首期盼。
秦王政素衣,结发,头发以玉钗固定,浑身并无一丝华贵和威严的装饰。
但没谁觉得他比这世上的任何人低贱。
人群中,蠢蠢欲动者拿出了剑和弓。
秦王政到韩国的这段时间,没有人找得到机会刺杀他。
因为这个怂逼竟然住在军营里!
那种地方,本身是没有什么君主会住进去的。
因为太危险。
但凡领兵的哪一个小将领对住在军营里的贵人有意见,他就可能提着剑去跟贵人讲道理。
因此军营里是不折不扣的险地。
当然,如果能够保证军中所有人都效忠自己,那么这险地也就会变成一等一的安全所在。
没有人清楚秦王政这孺子是如何做的,但他的确在兵士甚至连负面情绪都没有发泄、连钱财都没有掠夺、连妇人都没有掠取的军营里安全的住下来了。
所以没有谁能够在他不出门的时候刺杀他。
如今他出了门了。
那么,机会来了!
刺客们严阵以待。
一名刺客看着近在咫尺的秦王政,咽了一口唾沫,挤开瘦弱的贱人,就要动手。
这时候,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儿动弹。
手腕似乎被人拿住。
他惊愕之余回头看过去。
一个瘦弱而苍老的贱人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胳膊。
随后是两个差不多的贱人过来抱住了自己的腰身。
然后有几个贱人跑了过来,将自己按倒在地。
刺客不是不想把这些烦人的东西吓退,推开。
可他做不到。
如果是一个两个,那么健壮者对孱弱者,他会毫无疑问地获胜。
但这些东西,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群!
他们如蚂蚁,根本没有单挑的美德。
刺客被死死按住,短剑被打掉,随后他本人头上挨了一拳。
一拳,一拳。
一脚,一脚。
他被活活打死了。
就被这群他随手都可以打倒的贱人!
秦王政还在往前走。
他或许是发现了人群中出现了某些骚动。
只是看了一眼,便不再看。
他走过去了。
安全地走过去了。
“鞠夫子为何不言?”荀况瞪着双眼看向鞠子洲。
秦军破灭韩国的消息传过来,众人传阅过之后,无人不惊。
消息当中附带的,秦王政以秦法审杀韩王以及韩国贵族的事情,无论对于谁人而言都是一件大事。
其中,最不平静的,当属荀况与鞠子洲两人。
荀况的惊骇在于,他的的确确的意识到了,以法律审杀一名王,与直接杀死一名王,是完全不同的。
——一个人被别人打,和一个人偷盗别人的财物被人打,性质不同。
一位王者被人打,和一位王者偷盗别人的财物别人打,也完全不同。
放到法律上,更是如此。
一位王者,因为战败,被人杀了,那是世间的常态。
是灭国的应有之义。
亡国之王,生与死,他都是王。
但被法律审杀的王,他不是以“王”的身份被杀死的。
他身上主要身份,是罪犯。
罪犯这一身份,甚至盖过了“王者”的身份。
这也就意味着,法律的正统性,大于王者的正统性。
更代表着,作为秦王的秦王政,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
他已经与那个同“韩王”齐同的,继国之君的身份,做出了切割。
以最酷烈的形式,否定了过去的“王”的最高地位。
这之后,知道了这件事情的人的心里面会埋下一颗种子。
一颗,法大于王的种子!
儒家讲求的“法先王”。
意思是,师法过去的王者。
一方面,厚古薄今,树立不可超越的道德偶像。
另一方面,也是在讲,王的至高无上。
只要你身为王,只要你道德高尚,那么你就是后世所有人学习的对象,就是一切办法的源头。
后世人哪怕是结婚、生子、取名、哪怕是喝一碗粥,都要学习你。
他们的生活规条——法律,自然也要源自于你的为政态度。
法,要远远小于王。
如何成为王,是血脉里的问题,如何道德高尚,则要由“士”来判断。
这是儒家里面偏向于保守的一派的看法。
是荀况一直以来所批判的。
荀况屡战屡胜,但他没办法真的灭掉儒家的这种态势。
因为这是儒家的根由。
秦王政的做法,令他能够看得到一种崭新的希望。
也就是,法大于王。
更准确的说,是法,独立于王。
执政者可以具有执法的权力,但制定法的权力……
不对!
荀况自己思考了片刻,觉得仍旧不妥。
若是叫执政者拥有执法的权力,那么制定法条的权力独立出来,似乎也没办法真正意义上改变太多东西……
不,应该可以吧……
德高于欲,则法无不行。
圣王所……
荀况这样思考着,发觉了鞠子洲竟然比自己还要惊讶和慌张。
他有些好奇。
心中微微一动。
鞠子洲是秦王政的授业师兄,他们所学义理与执政理念应当是一致的。
像是审杀一王这种大事情,他们理应是沟通过的,为什么鞠子洲会这般惊慌?
想到这里,荀况于是瞪着双眼问道:“鞠夫子为何不言?”
鞠子洲此时阵脚大乱。
理论上说,嬴政是不应当如此作为的。
这太有悖于鞠子洲所教授给他的义理了!
一直以来,鞠子洲都觉得嬴政始终都在自己的掌控当中。
哪怕是这个个人智能远远高于自己的孩子找到了自己的种种破绽,甚至于不可能中窥破了自己的后世来人的身份。
即便如此,鞠子洲都只是惊讶,都只是不可思议,都只是觉得,这孩子智能未免有些高,可能就是自己所见过的那种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