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目四顾,张耳倾听。
满目满眼的哀伤与哭号。
快意或者迷惘,惶恐抑或是喜悦。
哭声震颤整个世界。
天上的雨似乎都被地上的哭号浸透了哀伤。
季白见到这情景,心中只有恐惧。
完蛋了!
这一次的差事,是他们极力向秦王政争取了来表忠心的。
但他似乎,搞砸了。
郑国也有些惴惴不安。
新郑这座城在哭了。
两名史官站在雨中,站在泪中,言神静默。
维持秩序的秦兵腰杆挺得笔直,站在雨中,一动不动,尽管淋着雨不好张大眼睛,但他们似乎并未有丝毫的退缩、躲避之意。
“百鬼日哭啊。”史官叹息:“你来写吧,这该是韩国最后一卷史书了吧?今后,你来秦国接替我的位置罢,我年纪大了……”
年轻的太史定定地看着远处地面上雨水都晕染不散的血色与那些嚎啕大哭的人。
他用刀在竹简上刻下韩国作为独立国家的之后一行历史记录。
“九月,秦王政至于韩,是秦法行,沉疴除,积弊扫,百鬼哭,天日昭。”
老头看见,颇感欣慰。
国家的兴亡见得多了,这样的国家灭亡……倒是少见。
太史刻完之后将竹简交付老头:“前辈就再当值一段时间吧。”
“怎么?”老史官一愣。
“那边估计已经等我许久了,我也该过去了。”太史指了指平台处,粲然笑笑:“说到底,我是韩国人啊。”
我的亲人、朋友、一切的关系与情感寄托都在那里呢!
都被你们一手砸碎了!
我一齐洗浴和饮酒,酒后勾肩搭背一齐去女闾的好友死在我的面前,一斧,整个人变作两截;我一块儿谈论未来的好友……
我的一切都没了啊!
你还要我为你们做事,这可能吗?
他笑着:“但愿秦人能够一直胜下去吧。”
真想看看你们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以后的世道又会变成什么样。
但我已经不想看下去了!
他转身奔赴一个宽容的刑场。
凄风冷雨,铁斧人头。
等我许久了吧?
老史官颓然。
太史去处,背影磊落孤单。
大雨。
山河落落,人间堂堂。
震惊当世的一场大审之后,韩地似乎平静下来。
新郑城在秦人指挥之下开始了破坏与建设的进程。
原本韩王宫的位置,景象已经与旧貌完全割裂。
一个月的时间,不足以让秦人建造起一座宫城,但拆除一座宫城,却绰绰有余。
如今这里已经没有多少建筑物,只剩下一些毁损之后残余的地基。
秦人忙着丈量土地,准备开凿水井、并在城中修建统一的粪池。
因着这一项,原本城中的城市排水系统便不能继续用。
——此时的大部分城市,没有统一的粪池、粪便管理单位才是常态。
贵族之家因为华贵,会有专人负责收集和处理他们产生的这部分垃圾。
可庶民、奴隶是没人管的。
小孩子在路上拉矢、大人在墙角处便溺;即便是妇人,也往往是不怎么避讳人的。
这就导致了整体卫生条件的落后。
人的寿命短浅,这种卫生条件也是一大原因所在。
秦国当然不是例外。
不过自从农会建制之后,就有所不同了。
农会在最开始,秦王政还不是秦王时候,是没有太多的土地可供耕种的。
因此他们追求土地的最大产能。
鞠子洲提供了集中粪肥的思路和实际操作的经验。
农会的老农们看了效果,商议过之后,制定了相关的措施。
粪便从垃圾变成了可回收垃圾,不说变废为宝,但也是可以利用的资源了。
对于这些穷人而言,可以利用的资源,就是宝物!
鞠子洲甚至没有制定计划时候,他们就整个地开始到处修建公厕,收集粪肥。
大人需要互相监督,浪费了要受罚;小孩子如果胡乱的浪费便溺,也要被大人按在腿上打屁股。
不知道多少小孩子因为随地大小便而被殴打。
相关的习惯倒是传续下来了。
如今各地区为了农业生产的最大产值,都在尽力地收集人和各种动物的粪便。
——秦国当前的税制决定了,一亩地所需要征收的田税不多,而且数量趋于固定。
在这种情况下,多收当然就可以多吃。
没有人跟自己的口袋过不去。
尤其是,三年前,秦王政制定了一项签发征兵役之后,凡服役男子数量达到一定程度的农会即可免除当年税务的规定。
这便使得各地农会的人们越发能够得到更多的自己种植出来的农产品。
于是对于粪肥、对于家禽、家畜的管理越发严格。
连带着,军队里的这些丈夫,也都是贫苦出身,也有着相应的意识和习惯。
如今来到韩国,秦王政签发条例之后,一场公审,令所有秦人都似乎得到了某种蜕变。
他们似乎从这场公审当中得到了一些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如今每个人干劲满满。
粪池、下水道、水井之类的苦工,这些人做的有模有样。
在建设的同时,韩国国境当中其实发生了许多起叛乱。
——秦王政签发了条例,秦兵分散各处,寻找并且审判韩国贵族。
没有人想被秦国的苛法杀死。
死的莫名其妙。
那法律简直是有毛病的人才能制定出来的。
如果不是那法律过于严苛,如果不是论罪条例过多,谁也不愿意造反。
秦国的军事实力,大家是清楚的。
一个月就把韩国这个国家从历史中抹除,即便是有韩国内部的原因,但秦人自己的能耐,也是谁都无法否定的。
如果不是没得选,傻子才愿意跟他们对着干。
可不跟他们对着干又不行。
审死新郑的那些贵族的罪名着实有些莫名其妙。
贵人们甚至惊诧于这些罪名本身——那也能是犯罪了吗?
凭什么这就犯罪了?
没有人觉得自己有问题。
既然大家都没问题,那么肯定是你法律出了问题。
但秦军太强,所以秦国的法律大概也没有什么改正它问题的可能性。
冲突就在这里,谁也解决不了。
于是只能拼。
为了活命,也要拼。
拼了就可能有活路。
不过很可惜,韩国全境当中,没有一个人找到了这条活路究竟在哪里。
更多的人,是在战斗之后,瑟瑟发抖着被韩国本地庶人引着秦军揪了出来。
随后在群情激愤和哀鸿遍地当中,被残忍杀死。
许多传承千年的姓、氏血脉就此断绝。
尊贵不再尊贵,而是碾成尘泥。
这是对于世界秩序的巨大破坏。
别说是韩国,就是秦国、以及与战争毫不相关的卫国、赵国、齐国等国家,都是一片声讨。
不过暂时也就只是声讨。
刀子还挺锋利,谁也不愿意做第一个刀下鬼。
一个月破灭一国,那个叫做王翦的秦国将领的能力,有些太夸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