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小儿辈孤傲嚣张,战略上的打算本身就是很魔幻很弄险的。
杨端和不是猜不到他的意图,只是,这究竟是秦王陛下底定的战略呢,还是王翦小儿自己的主意呢?
他猜不透,由是不敢轻易说些什么。
张唐见到杨端和谨慎如此,不肯做自己的矛,也只好寒暄两句而后告退。
随后,他直闯王翦的营帐,当面斥责王翦行事荒唐,如此弄险,把军国大事当成了儿戏,将大军性命当成儿戏。
这话是深得人心的。
至少王翦的几名护卫都很赞同这话。
然后王翦大怒,命人将张唐吊了出去,扒开衣服,当众打了二十鞭以示羞辱。
兵士们当然都是为张唐而感到不忿的,然而主官如此命令,他们也只好听命。
发出这命令之后,王翦知道,自己与张唐的私交,在今日之后,便不能存在了。
他心中一阵凄苦。
政治啊。
好东西,坏东西。
“若是依鞠先生所言,那么国中定然大乱,政治上讲求‘和’,以上待下,若如子弟,则臣工以君父待之;鞠先生所言,国中臣工于君主如同蟪蛄蝼蚁,臣工必然效武王伐纣王之事情也!”
政治上求同存异的大体战略是自古皆然的。
武王伐纣之前,还讲究贿赂殷商高层讲求同呢,鞠子洲所说的办法里,荀况没有见到求同存异的一星半点的影迹。
他的办法通俗来讲就只有一个字——杀!
无论是剪除违背的力量,还是统一国家的政策,鞠子洲的办法都是杀。
杀尽那些异同之辈,只剩下我一方声音,那么自然就协同了。
这办法看似是对的,但实际上是罔顾了国中稳定秩序的。
它会带来无边的劫难,甚至比如今更甚的混乱与斗争。
荀况思前想后,觉得是不可行的!
不仅不可行,更是会挑动国中的矛盾,使原本和谐的,变做混乱与斗争的。
这是祸国之策!
鞠子洲笑看荀况。
“荀夫子,武王伐纣,不也是经历了混乱与臣下将君主视为仇雠的过程吗?”
“更近一些,田氏代齐,三家分晋,魏国、秦国变法,楚国内乱,种种样样,不都是这样的过程吗?”
“这不一样!”荀况眉头深皱。
那肯定是不一样的。
无论是武王伐纣、田氏代齐、三家分晋、还是魏国、秦国的变法、楚国的内斗,都是治者的斗争,只是简单的内部利益分配问题,也可以追溯到个人品德上的问题。
但鞠子洲所想要的不是内部的小规模的不影响社会总体风貌与“礼”本身存续的斗争。
他想掀桌子,重新塑造一个分饭的秩序,杀灭不听自己的,而将空出来的那部分饭,分给原本桌下没有资格吃饭的人。
这中间要经历多少杀伐,百姓们要吃多少苦楚,荀况想都不敢想。
百姓是国家的根基,是支撑“礼”存在的根基。
若是他们吃了苦头,那么国家哪里还会有什么和平稳定存在?
届时,天下大乱,要远甚于如今。
荀况不敢想象那种情景。
秩序崩坏都已经酿成大量的战争,导致贵人不再那么贵,贱人不再那么贱,世道纷乱,层级分化不再明显,人心之中的邪欲日益增多,君子们的品德无法再维持世道的和平。
那么秩序完全被打破之后呢?
人还会信奉德行吗?
失去了德行,人真的还是人吗?
稍稍思考,便有些窒息。
荀况严正看着鞠子洲:“鞠先生,过去的种种乱象,相生于下,是上无德而致使以下凌上之事发生。”
“然则,君子之德固然,圣人之德日昭。”
“其君无德,自有有德者感之,最终伐之。”
“人之所以别于禽兽者,在于礼乐、在于德行。”
“约德行而能成仁善,固礼乐而能有悲悯。”
“其后才有世道之中,善念种种。”
礼乐和德行约束人的兽性。
礼乐培养出一致化的审美,德行约束出人对于人的同理心,由着这些,人类方不至于陷入邪欲,沦为禽兽。
对于一般人,荀况会与他们讲虚,德行之好,礼乐之益。
他惯用排比和各种修辞,以雄文带动情绪,从而获取到辩论的胜利。
可鞠子洲的情绪是无法带动的。
荀况能够判断得出来,这人跟自己的水平很接近,而且心智更加坚韧,思维逻辑更加明晰。
这样的人,以不合于他的逻辑的话语同他讲话,根本激不起他的同理心,也根本无法由此带动他的情绪,干扰他的判断。
所以荀况只讲利弊。
礼乐、德行这些美好的东西,本身存在的意义,在荀况来看,就是好的。
鞠子洲皱着眉,眉宇之间没有任何的思考和迷惘,只是有些戾气蠢蠢欲动。
荀况皱眉。
他觉得自己的观念是没有错的。
但就表现来看,鞠子洲显然是不这样想的。
“君子之德高,请问荀夫子所讲的,是哪一位君子?”鞠子洲问道。
他开口缓慢,似乎保持克制。
荀况皱眉。
又是要具体到某一个个体的言论,这人……
此时大家凡讲述出来,“百姓”“君子”“民”这类词汇,意义与鞠子洲所生活的时代是不一样的。
百姓,就是有姓氏的那些人,那些人自然不可能是泥涂之中的贱人、氓隶、庶人。
君子,那自然得是封君之子。
民,当然是概括这一切拥有自己的封地的人。
这些人是社会构成的中坚。
也是“礼乐”所要覆盖的群体。
儒家一贯讲求有“君子”之风尚。
他们将一切的美德转移到具体的身份“君子”之上,将礼乐这种只保证“百姓”权益和为他们约定基本义务的粗糙法律作为美好的代表,而被排斥在这些“民”之外的一切,则都是家畜、牛马、私人财产一样的存在。
但这个拥有一切的美德的君子,究竟是谁人呢?
荀况深深吐气。
两人辩论到此,都有怒气盈胸。
一日夜之中,新郑中走出了数波使者前来试探。
最终,他们终于确信了,这支莫名其妙出现在国都之前的军队,是敌国的军队!
虽然有些匪夷所思,但他们终于还是迅速的反应了过来,并在张俭死后的第二日,准备派两千人军队前来对秦军进行征讨。
新郑之前是一片平地,虽有森林,却无险可守。
秦军是一支孤军,韩国将领韩缜给出的作战办法也很简单,就是不断地袭扰。
少量多次地派出人数不多不少的军队,持续而有节奏地干扰秦军,使之疲乏、不能不应战,也不能大规模迎战,人数和攻击节奏需要控制得刚刚好。
这个办法当然是很可靠的办法。
两千人,正面叫阵,冲杀一轮则回,后方自有军队接应。
计划和战术当然都是好的。
但到落实这一项时候,出了一点点的问题。
——新郑之中,筹措出实施计划所需要的前军、接应、与预备三部分军队共计六千人,是有些难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