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更多的是秋天。
如今五月底里夏日,按照过去的习惯,是不应该爆发战争的——夏天太热,战争中一个不注意,就会爆发瘟疫。
也正是这时候,秦兵到来。
韩国的一个小县城,守城吏吃着盐煮豆,坐在城荫处纳凉。
时间快到晚上,很接近关门时候。
天边红霞晕染,橘色的云彩漂泊,烬光之下,影影绰绰,一大坨人靠近了。
光线原因,很难看得清楚这些人的面目,只是隐约间,守城吏觉得这些人打出的旗号似曾相识。
他吃着毛豆,呆呆地看了好半天,反应了好久。
直到森然的折射光到了脸上,他们才终于意识到了这样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
秦人,来寇!
“喀喇”
铁刀顺着纤维纹理,破开竹子,发出脆响。
喊杀声响起时候,城已经破了。
秦人犹如魔怪,各个手持铁剑,争着先登,抢着与敌交战,很小的范围里,有些不是太激烈的反抗出现,随后这些反抗淹没在浪潮里头。
简单的反抗之后,韩人们心理防线崩溃,纷纷扔下武器选择投降。
狠厉的人,大家都见过,不过对自己狠厉如此,悍不畏死如此,一个个完全不把自己的性命当成一回事的人,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面对的。
秦人用自己的身体为盾,为剑,硬生生将韩人阵势凿开。
这些原本据府而守的人竟被人以强绝的力量和死不旋踵的前赴后继完全压制。
溃败之后的投降,城中的县主忐忑跪伏,迎接秦人将领的到来。
先登军队的指挥者名叫赵高,是个完全没听说过的将领。
不过他好似只是负责后勤事项,真正提出做一些伪装,趁天光昏暗来麻痹韩人的具体战法和具体指挥作战的人叫做陈矩。
赵高对自己的能力边界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于是他便转头过来负责后勤,完全把军事指挥权交给了自己的副手。
也就是这个名叫陈矩的出身卑贱的人,指挥了这次大战的第一个具体战争步骤。
随后获得大胜。
军队进入城中,没有例行抢劫。
秦兵们在队伍后方随军医师的帮助下收拾伤势。
战死者录其名姓,就地火化。
随后是热水洗浴,一顿饱餐。
然后,继续前进。
战争,才刚刚开始!
在做社会调查,抱歉。
天云湛湛,河流汤汤。
青草恣意生长,树木繁茂,阳光浓烈似新酿烈酒,不要钱一样灌入人间。
随着阳光浓度上升,地上的温度也跟着上来。
热气腾腾,最凶恶的野兽在此时也得蛰伏在近水之处,防备中暑。
鞠子洲端坐在简陋破旧的土屋之中,听着询转述而来的,本地村民支离破碎的话语。
“谁来收税,就向谁交税。”
“地界之间其实没有明确划分,他们也不知道本地是谁人食邑,更不知道自己该当属于哪国。”
“听描述,以前秦人也是来收过税的。”
询自先讲这些破碎的话语在自己脑海中过一遍,而后整理给鞠子洲。
鞠子洲听到这些,其实并没有什么感触,连叹息也没有了。
司空见惯,浑然常事。
由是,也就不再觉得那么无望和悲切。
“那么一亩地能打多少粮食呢?”
“这里的主粮是什么?一年种几季?交过税、赋、服了役之后,还能有多少?”
询听到这些话,又转头去问那些农民。
很快结果出来。
“不知道。”询摇着头,也很纳闷:“他们说他们不知道。”
“不知道?”鞠子洲恍然:“他们自己手里没有称斤量两的器具,是吗?”
询又问了一句。
年迈而枯槁的老农点点头,咕噜噜说了一堆话。
好久,询翻译给鞠子洲听:“他们的粮食打完了之后,都是等着税吏们来称量的。”
所以,是多是少,产量多寡,应当留多少、应当交多少,他们自己是不知道的。
鞠子洲阖眼。
本地的村人们不识数,不懂的算数,更没有度量衡。
那么亩产多少、应收多少,实际收多少,其实都是由这些缺乏监管的税吏决定的。
瞥一眼那老农嶙峋的手臂与狰狞泛黑的血管,鞠子洲想了想,没找到什么好的办法。
“询夫子,你去帮我猎一些野味来给这些村人吧,歇过这一会儿天热时刻,我们继续往前走。”
询看了一眼不肯再张开双眼的鞠子洲,摇头:“何必呢?”
心里受不住这些,还非是要去看一看,了解了解,这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想着,询持剑拏弩,出门去了。
军队的行进,跟单独一个人的行进是不同的。
军队的行进,一般情况下最重要的是保持建制,保持队形,以免兵士乱了阵型,分不清楚自己应该走哪儿,应该做什么。
而此时秦军是不一样的。
他们行走之间犹如溃军,,连成一线,人人飞奔,唯恐自己奔走太慢。
按规制,秦军军队行进十里就要有一次歇息和整顿,此时这规制仿佛不存在了一样。
战士们根本不顾什么距离,只是一味的前进,前进。
尤其出人意料的是这次战争的副帅王翦。
这位备受秦王陛下宠爱的将领此时失了智一样的骑着龙马,行进在自己大纛之前。
他就在队伍的最前方。
这样一只队伍,战斗力会是怎么样的,杨端和是不知道的。
他只是与此时的所有将领一样,跟在中军,随着队伍前行。
这样的行进速度,只让他感到不安,而非激昂。
前次,兵士们破了一城,杨端和也并不感觉稍安。
——秦国这些年来在秦兵们身上下的功夫与本钱很重,秦兵的战斗力很高。
先前的战斗属于奇袭……
杨端和能够找到很多理由证明先前的战胜属于必然与偶然的交界,没有说服力,也无法证明王翦的战术安排是正确的。
但他一句话都没法儿说。
一座城的陷落太快,以至于连消息都无法传递出去,王翦更没有打算留出太多时间给韩人反应,于是左近的城都没有丝毫反应。
他们不知道任何消息,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只是和平时一样的过着平凡的生活。
兵锋骤然到来时候,他们甚至没觉得这些兵士是入寇之人。
——这里已然可以算得上是韩国腹地!
于是城门大开,守城吏谦卑下城,迎接这奔袭而来的军队。
“敢问将军从何处回来?可有兵符印信?”
陈矩听不懂这韩人在说什么,他只是趾高气扬地抬起头,拿鼻孔对着这小吏。
小吏见此,更加恭敬,又问道:“敢问,将军所将是哪一家的……”
话没说完,陈矩做出不耐烦的姿态,挥出马鞭,一鞭子将小吏抽得皮开肉绽,随后双腿一紧,夹了马腹,笔直入城。
小吏吃了这一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立刻闪身退在一边,规规矩矩地看着兵士们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