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国的情况,以前鞠子洲是有了解的,尽管只是少的一些了解,尽管是最初级最粗放的秩序,但总归是看得到统一的秩序的。
秦国之外,要比过去所见的秦国更差。
拿韩国来说,韩国的国人是拥有自己的土地和私产的。
春秋之来争霸诸事,导致了君主想要扩张,或者维持国家存续,就必须有更多的战兵。
而战兵的培养,若是全由君主或者国家自己培养,如旧时的魏武卒,则所需太多。
因此君主们需要的是从平民当中抽调。
这也就是所谓的“兵役”的由来。
叫国人服兵役,比自己全部承担培养与饲养的成本,低得多。
而叫人服役,服役期间,他们的食宿由谁来供应呢?
秦国过去的办法是一分为二。
国家只给你最基本的,让你饿不死的供给。
而你自己,也需要付出一定的财物购置菜食、衣物,以确保自己在服役期间能够吃得饱、穿的暖。
但这只是过去秦国的办法,是不适用于别国的。
因为秦国的律法严苛,基层组织能力强于别国,也因为秦国上下,有着最基本的,能够通行于全国的基本秩序。
这是过去卫鞅变法给秦国留下的遗产。
别国也进行变法,只是立国日久,自上而下的变革,若没有清晰的道路和巨大的利益作为引导,是不能成行的。
于是别国用不得秦国的办法。
他们最初用的办法是基于贵族统治的凑兵。
贵族们凑出一定的武力,交由君主指挥,打了胜仗,论功分赃。
所谓的“克敌者,上大夫受县、下大雨受郡、士田十万;庶人工商遂,人臣隶于免”,便是他们最初的办法。
但这种办法所能够得到的兵员是很少的。
因此在春秋时期,小国之间的战斗,往往只有几百人,大国,也不过千人。
在墨家最初创立时候,墨子翟甚至可以凭借数百悍勇之兵,干涉国家战争诸事——这当然不是因为墨子道德高尚,令人见之则服。
最根本的原因,还是他和他的的弟子们是真的很有活力,很青春。
后来时代向前发展,生产力稍微提高一些,奴隶们稍微吃饱一些,有了自己的诉求,就开始造反。
君主们为了巩固统治,也为了掠夺外国财富而有意或无意、主动或者被动地减少国中奴隶的规模,将他们转变为自由民。
这时候,由于自由民基数扩大,由之而来的,便是兵役的主力发生转变。
由贵族为主体,转变为了以自由民为主体。
这其中,自然是有一些不愿意遵循这种转变的。
比如一些克己复礼的国家。
于是这些国家成为了历史。
如今的情况,这种以自由民为兵役主体和战争主体的情况,已经在这片大地之上蔓开。
各种税务,也都加到了这些“自由民”的头上。
再去看时,其实不同地区、不同时间里,他们的生存状态,都是不同的。
鞠子洲以前看过一些,如今再看,仍是觉得很多情况,自己根本没弄清楚。
楚国边陲地带,因着封君与封地的广泛存在,不同郡县之间所奉行用来治理领地的规条往往不同。
但无论是多么与众不同的规条,其核心,都是获取税收。
收税的权力,即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权力。
在这个时代里,这一权力,是君主赐予的,美其名曰:食邑。
一件工具要怎么使用,取决于掌握它的人,权力也是如此。
食邑的权力,虽说是君主赐予的,但既然赐下来了,那便是臣子们自己的了。
要怎么食,食多少,何时食,就全部取决于封君自己。
膀大腰圆的税吏们敲着鼓,将村中枯槁干巴的村民聚集,高声地宣讲着政令。
他的态度并不见趾高气扬,也没有趁机欺辱这些村民。
——谁也不会对自己主人家里豢养的猪羊有着什么耀武扬威的心。
鞠子洲听不太懂这楚语,只由着询来为自己翻译。
“今年与往年一般,需要收二成粮税,也一般的需要一次征收三年的税。”
“这多的税自然也不是贵人们平白要了你们的,而是征收你们子孙的,你们如今交了子孙的税,以后子孙便不必吃这交税的苦,而是日日可以吃饱。”
“这是贵人体恤你们年年按时交税而特许给予你们的恩典。”
“并且,今年,贵人府中又有小君子诞下,贵人欣喜之余,愿与你们共享这喜悦,特为你们减免了一成的税!”
税是年年收的,话是年年说的。
这是一份工作,税吏们也不知道自己口中说辞真假,他们没有任何感触。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询翻译着这样的言辞,忍不住手掌按在剑柄上。
鞠子洲低眉垂首,一言不发。
他知道,只要自己稍微给出一些反应,询就可以立刻拔剑,用他的愤怒将这几人税吏撕成碎片。
但鞠子洲没有一点反应。
税吏说话之后,村民中年轻的那些人立刻喜不自胜,跪伏下来,叩首喊着什么。
手舞足蹈的,看模样很是激动。
“是在感恩吧?”鞠子洲问道。
询咬牙切齿,又无比迷惘困惑:“是的,可是为什么……”
鞠子洲没再讲话。
税吏见着鞠子洲二人,看了他们牵着的高头大马,下意识躬身行礼。
鞠子洲没有理会他们。
询更是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们一眼。
这态度使税吏们的态度越发恭敬。
鞠子洲走近了那些干枯瘦弱,肌肤都如老树树皮一样粗糙的人,仔细看过。
见多了的人而已。
与他最初来到这世界时候所见的那些并无二致。
税吏们见势不妙,很快逃离。
鞠子洲与询二人一同在这里住下一晚。
兵士们轻装简从,做足了奇袭的准备。
韩国国内有很多人愿意为秦人大开方便之门。
不过王翦有自己的考量。
这一次战争,是嬴政专门为他准备的。
如逐鹿之于黄帝,牧野之于吕望,长平之于公孙起。
这是属于他王翦的传世之战。
尽管王翦知道,嬴政已经做好了这一仗打输的准备。
并且之后,自己还是有机会的。
自己的试错成本很足。
即便知道这些,王翦仍然不希望这一仗失败。
他更容不得这一仗有任何的取巧成分存在。
他希望,这一仗,是真真正正,由自己与自己的兵士们舍命拼出来的。
所以对于那些韩国传来的利好消息,王翦看都不看一眼。
他将自己的命令传递到了每一个兵士的脑海里。
他们做好了一切的准备,出发了!
“为了秦王陛下!”王翦仰天嘶吼,一声既出,随后此起彼伏,不久,天地之间只余下这一种声音。
兵锋掠火,动如崩山。
韩国疆域不大,整体上,南北狭长,东西瘠瘦,容易遭受兵祸的地域,集中在函关对应的平原地带。
而经常爆发战争的时节,是春秋两季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