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认并没有什么意义。
“果然是有记录的……”嬴政点点头。
按照规矩,秦国是不应当有这些记录的。
秦的习惯,一向是记喜不记忧,记功不记过。
因此史料在诸国之中,算是比较简陋。
而民众的造反,无论在何种语境之中,都该说是一种绝对的恶和绝对的过。
因此正常的官方史书之中是不记录的。
但是秦国的史官和别国的史官其实一直都有所联系。
他们同行世代记录史实,各家之中,多有联姻、通信。
尽管交通不便,一封信要送上一两个月,花耗成本巨大,但这种联络几乎从未中断。
由着这个,嬴政就觉得,造反这种事情,只怕史官们也是记录了的。
如今一问,当真有所记录。
“那么,历年之来,秦国庶人造反,自先王之任,有多少次?”
“十六次!”
十六!
嬴政瞳孔骤缩。
“如此多么?”
“灾年里头,一年可以有四五次,只不过在不同的地方而已。”史官奇异看着嬴政。
“那么朕即位以来呢?”
“四次。”
四次,也很多了。
“都发生在何时,何地?”嬴政发问。
他脸上只有探究的意味,而看不到愤怒或者不解之类的意趣。
史官越发觉得奇怪。
“王初年,二年。”
“都在巴蜀地带。”
嬴政缓缓点头:“这么说,最近这几年,没有发生过庶人造反的事情?”
“据臣所知,没有。”史官摇头。
他是距离历史和事实最近的人,很多时候,不言不语,心中对于一个国家的兴衰,都有自己的判断。
往上上溯三位君主,数十年中,史官一直那么沉默着。
官方的史书和私下里的史书他都在记录。
这些事实沉淀下来。
他对于治国练兵等国家大事并没有什么了解。
然而对于一个国家未来是会兴盛还是衰亡,他却能够有所预判。
近些年虽然做事多了,但很奇怪的是,这种种杀戮,次次动员,不成规模的庶人造反却比以前更少。
史官并不把这件事情告知旁人,自己也尽量不放在心上。
与同行写信交流时候,也刻意地不去提。
因为这种事情……
史官说完之后,俯身一拜,引颈待戮。
可是嬴政并没有提剑。
他也没叫人。
只是拿着竹简,又回到了他的位置,一如往常。
史官疑惑:“陛下?”
嬴政抬起头:“什么?”
“若陛下不杀臣,臣便要记录了。”史官又是一礼。
“随你。”嬴政毫不在意。
史官看着低头处理国事的嬴政,眼神越发奇异。
“那六百亩地的韭菜如何了?”李斯问道。
“都已经枯死了。”陈矩瞥了一眼报告。
“都死了?”李斯停下了笔,抬起头来。
“都死了。”陈矩无奈:“我都说了那些什么方士靠不住的,你还非要听他的。”
“可惜了啊。”李斯嘬牙。
如今是初春,正是可以收割韭菜的时候。
春日里的韭菜鲜嫩可口,尤其是如今的头刀春韭,鲜美程度,完全不逊色于羊肉。
六百亩地的韭菜都枯死,说实话是一种令人惋惜的损失,不过也就是有些惋惜而已。
“六百亩呢!”陈矩碎碎念:“而且连最鲜嫩的头刀春韭都没有割过。这要是割过了,就算是我们自己不吃,拿来跟韩人交易,也能赚不少的!”
“那么一点点损失而已。”李斯摇头:“起码是知道了这个方士不可靠,算是值得的。”
“也对,幸好没有按他说的给麦子施肥。”陈矩有些庆幸。
“对了,我记得我们之前种下来的桃树都已经可以结果了,对吧?”
“离桃树结果还早呢!”陈矩好奇问道:“你忽然问这个做什么?”
“收桃子的时间,也要规划一下的吧……工作并不繁重,照理,小儿和妇人应当也是可以加进来一块儿的。”
“应该可以吧。”陈矩迟疑:“但是……”
“行了,一会儿我做个账目,反正时间还多,你去帮我把铁厂的账目拿来吧。”
“好。”陈矩点头。
李斯一面看着面前的账本,一面计算,眉头深皱。
“不对……”
太不对了。
麻县之中,计有人口六千三百六十一人。
但是县中开垦出来的耕地,却有秦亩一百九十八万八千四百四十九亩。
均到每个人头上,是三百多亩地。
这个数字……太大了。
而且,县中丈夫只有一千八百四十一人。
作为劳动力巅峰的丈夫,一人一牛,配合上铁器,可以充分耕种的土地接近九十三亩地。
在这种情况下,大面积的土地是要抛荒的!
为了应对这种局面,李斯派人在这些土地上种了很多相对省心省力的韭菜、菘菜、桃树、李树、柿树。
但,对于那样多的土地而言,这点努力,根本就无济于事。
李斯到现在都不知道,以前秦国是怎样开垦和利用这么多的土地的。
他更不知道……为什么县中每年的收成之中,有六成多的收益,凭空消失了!
这不是交税那样的消失,也不是被吃掉了那样的可以考据。
而是就那么凭空的消失。
太古怪了!
麻县如今的收入,要分成四部分来算。
最大的一部分,是种地所得。
县中如今有六千三百六十一人。
实际有效利用的土地,只有二十二万亩左右。
其余的土地,虽然有种了麻、果树、韭菜、菘菜之类的,但大多是没法儿仔细估量其中收成的。
因此,上面收税时候,也只是按二十二万亩地的收成计算田税。
庄稼一年两熟,而田税一年一收,且只收一熟的税。
县中第二大的收入来源,便是麻料加工对外出售。
这部分的收入,因为是农会对农会的交易,并不受如今的秦法管制,因此是不交税的。
其次是对韩国输出铁料而换得的财富,这部分收入,秦国连管制的对应法律都没有,因此也就没有收税的可能性。
最后一部分是外派丈夫出去服役赚取的钱财,也是无税的。
四组财富来源里面,只有一组收税。
而且如今秦国的税种比起前两年并没有增加。
但是不论李斯如何计算,县中的财富积累,都只是自己计算出来结果的三成多一点。
其中六成的收入凭空消失。
这不是被贪污掉了,更不是被税收征走了。
因为税是明明白白摆在那里的。
交了,就是交了;而没交,就是没交。
这部分消失的财富,李斯根本就找不到它可能的流向。
县中当然是存在贪污情况的。
包括李斯自己,他平日里喜欢喝蜜茶,这部分走的都是公账。
虽然说起来是贪污,可是一人所需,一家所需,即便走了公账,即便被人占取,也就那么一点点。
对比起一个蒸蒸日上,新生儿数量每年都在增加,丈夫们肌体饱满的六千多人的县,这个数目几乎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