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对于宫中的嫔妃态度都差不多的漠然。
所以作为王后,熊毓虽然并不十分幸福,却也说得过去。
如今大好年华,嬴政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她一时之间还是无法接受。
而这时候,成蟜光速即位,有预谋一样的进行各种安排,熊毓便有些狐疑了。
——虽然照理说,扶苏年幼无法继承王位,秦王的位置理论上应该由成蟜继任,可是这也太快了吧?
嬴政死的蹊跷,如今不见尸身,成蟜又这样快速地即位,登基、进行朝政安排、替换人手、着手嬴政谥号的选取、进行宫中防御工事的改换……
像是排练过一样。
这样一连串的反常,很难让熊毓不怀疑。
可是作为后台的华阳太后如今对外界已经没有了直接干涉的能力——她是楚系的弃子,很早之前就已经选定嬴政,将手边的全部家底押了上去。
过去,嬴政还在,她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直接使用嬴政的力量的。
对于宫中朝中的嬴政心腹们而言,华阳太后是真正的后宫之主。
她要比王后熊毓更加值得信赖,要比秦王政的生母赵太后更加可靠。
而对于楚系,虽然他们还在与华阳太后进行联络,可是这种联络是基于对于嬴政的讨好而进行的。
如今,嬴政“死去”,朝中的楚系便对华阳太后不那么热心,宫中的力量又没法儿渗透出去,于是宫中变作了孤岛。
熊毓怀抱扶苏,有些仇视看着下首礼数做足了的成蟜。
这时候,雷声轰隆。
鼓声与喊杀声一齐传来。
成蟜与熊毓都是一脸迷茫。
他们一样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不过成蟜总归是秦王,片刻迷茫之后,他向着熊毓一礼,说道:“太后莫急,寡人这就派人去瞧瞧生了什么事。”
熊毓目光投向一边的骠骑。
骠骑按了剑。
扶苏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母后,是不是有人在打仗啊?”
“太子不必担心,这里是王宫,不会有人在这里打仗的。”成蟜嘲笑一样地安慰没有相关常识的扶苏。
喊杀声越发清晰。
成蟜脸色终于变化。
他派了人前去查看。
然而回来时候,这宫人一脸慌张。
成蟜根本就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但不久之后,他就明白了。
造嬴政反的事情,主要谋划者是宗室众人。
而旁的朝臣们,只半推半就。
他们跟宗室的人一样是不喜欢嬴政这样爱折腾各种事情,动辄杀人灭门的王者的。
但是大部分人没有冒险造反的胆量。
他们更擅长的还是骑墙。
也就是,坐视事情发生。
不过他们暗戳戳地,也不是完全没有动作。
嬴政出咸阳时刻,他们组织过刺杀。
可是刺杀失败。
随后他们之中的很多人派人联络嬴政,向他诉苦,向他讲述忠心。
然而在朝廷这边,又不断地向宗室输忠。
两面都不算得罪,但两面都阳奉阴违。
嬴政手中拿的到这些人的名单,可是说实话,没办法。
这种说出来好笑,令人不齿的作为,最多只是忠诚不够,没有拼死。
而且朝中事务和现实条件也不容许嬴政立刻对这些人怎么样。
所以他只是记下来。
而另外的一些,从头到尾,两边都不去讨好,甚至也不骑墙的人,就更没办法。
因为他们什么都没做。
与造反的一派勾连,是没有的。
向嬴政诉苦表忠心,也没有。
所以此事之后,无论分润利益,还是追责,都没有他们的事情。
而这部分人,在朝堂里,为数不少。
他们还直接或者间接的,有一些力量。
这中间,大部分是楚系和老牌的军功贵族。
因此,真正与嬴政殊死相博的人,不多。
在发现大的方向上没有取得优势之后,这些人开始逃亡。
但很快,他们开始后悔。
抵抗还有一线生机,逃亡是根本没有活路的。
——开战时刻,嬴政本人压根就没有出现在咸阳城。
甚至,王翦和他所率领的五千人兵士,也没有出现在咸阳城参与战斗。
这五千人,在咸阳城周边,布下防线,等待着有人自投罗网。
城中的战斗在上午开始,大约午饭之后便结束。
战斗结束,可是战争还没有结束。
赵高立刻又要面对追索潜藏在城中的溃兵和救治伤员,收拢死尸、供应食物、饮水、住处的问题。
兵士们是不能直接就地解散,各回各家的。
伤员需要记录,医治伤情;死者需要收敛尸身,筹备后事,并且记录名册,以提供战损的抚恤和后续的各种福利待遇。
还有被打散了建制躲了起来的宗室家兵。
这些人也都需要一个个找出来,以免对城中的民众造成后续伤害。
这与赵高想象中的战争根本一点都不一样。
很多事情,他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甚至战后的第一餐饭食,都很难保证供应。
战士们打完了仗,发现不仅没有好吃好喝犒劳自己,甚至就连平日里能够保证的吃饱饭都变成奢侈,于是他们开始骂娘。
不过到底没有酿成什么兵祸。
骂归骂,但是等待还是大家所愿意的。
赵高在吃了骂,甚至被一些兵士隔着一道墙大声阴阳怪气之后终于恢复了镇定。
傍晚时候,这迟到的一餐午饭才终于到手。
赵高在一部分兵士的叫骂声中得到了提醒,追加给了每人二斤酒水。
即便如此,骂声也还在继续。
因为打扫战场的任务没有人去做。
赵高是没有相关的经验的,他只能在谩骂声中一点一点将这些东西记下。
吃完饭喝完酒,战士们还是骂。
因为赵高一下午手忙脚乱,并没有为他们安排住宿。
连同开战之前就被聚拢在食堂里的一般民众,赵高也忘记了为他们安排住宿条件。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谩骂一声接着一声。
幸而赵高此前在铜铁炉有过正式的工作经验,不然他面对着这些事情,甚至可能一件都做不好。
一直忙活到深夜,兵士的住宿问题才得以解决。
可赵高还是没法儿睡觉。
他面前还有很多事情。
战损兵士的身份甄别、死后遗体的处理、医疗物资的稀缺、甚至医师本身,都很稀缺。
——之前夏无且奉命在咸阳城里开办医师学校,数年之间的确是培养了一百多人医师,可是这些人在战前也被赵高一股脑地不作甄别便塞到了各处食堂里避险。
如今要用到时候,临时去找,也很困难误时。
直到天际灰白,黎明时刻,还有一些刚刚完成裹伤,得到医治的轻伤战士来到赵高选定的临时指挥场所门口大声叫骂。
对于这些骂声,赵高已经麻木了。
他是想要发脾气的。
但是面对那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战兵,总有些胆怯。
而且这些人骂他之前,是真的完成了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妥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