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距离玉县不远不近。
说远,不到二百里的路,两日之间,一个来回绰绰有余。
说近,毕竟接近二百里。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段路程阻隔着,嬴政依然可以在每天晚上清楚地知道咸阳城今日的局势。
精确到每一条街道有多少行人,每一个贵族与旁人的接触、联络、交流。
他们各自的勾连……
这种了然,令陪侍在嬴政身边的赵高如堕寒冰地狱,每每思及,心惊胆战,战栗不已。
“没什么可怕的。”嬴政头也不抬。
他清楚赵高的畏惧,于是解释道:“做到这样的掌控,需要花耗的人力、物力、财力,丝毫不逊色于组织两万战兵打仗。”
“因此,这种手段,是特殊时期才会短暂使用的。”
赵高听到这话,一点也放松不下来。
“这群蠢货啊……”嬴政看完了咸阳城传来的汇报,摇了摇头:“造反都搞得瞻前顾后,怕这怕那,遇到点问题就自己内斗,丝毫不想着团结一处,把问题解决掉……唉。”
嬴政很是失望。
如果咸阳城里的这些人肯团结一点,尽管没有什么胜算,但起码,可以让嬴政早先留下的布置派的上用场。
而现在……现在就算了。
嬴政出咸阳之前,千盘算,万盘算,无论如何盘算不到这群人的胆量如此之小,决断如此不智。
因此,很多后手,如今看,根本就没有启用的必要。
徒增消耗而已。
“这些人啊……”嬴政摇头:“真是无胆无谋!”
他这句话不是针对某一个人,而是针对如今咸阳朝堂里的全体人。
嬴政很清楚他们的打算,也很能明白他们造反的目的和计划使用的手段。
可这样的计划,这样的手段,着实不能让他提起兴致。
若是嬴政自己要在这种情况下造反,他就绝对不会用这样软弱的手段。
真正要权力,真正要利益,那只能用强大的暴力,一点一点杀出来,先强行把秦王杀掉,而后再考虑后面的问题。
连一切的前提都没办到,就想着攫取胜利果实,简直笑死个人!
“比起陛下,世上九成九的人,怕都是无胆无谋的。”赵高只能苦笑。
嬴政摇头:“闹剧该结束了。”
“通知下去,三日之后,朕要回咸阳酬军,订立新法。”
至于咸阳城里的事情该如何处理,嬴政连提也不屑提一句了。
他已经看透彻了这群贵族。
一个个张牙舞爪,看着听着,凶神恶煞,老虎狮子,骇人得紧。
可是实质上,不过是隔着一层窗户,虚张声势,欺软怕硬的纸老虎罢了。
这样的人,正面对战的勇气和能力,都是笑话!
赵高惊叹:“唯。”
该说什么呢?
赵高已经不知道应该如何说话,也不清楚应当如何劝说了。
站在这样的王面前,任何的劝说都是多余的。
因为他的主意定了,那就几乎不可能有人能够动摇其意志。
而现在,他已经不想要规规矩矩地陪着那群人玩了。
是时候结束这场游戏了。
赵高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心头不由浮起疑问——如果是鞠子洲在这里,他会劝吗?
这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赵高忠诚地将秦王政的命令传递下去。
一层一层,消息快马加鞭。
铅云酿墨,天光晦暗。
有人点起了一团火。
火焰温度太高,搅动空气上浮,形成空气对流。
也就是,掀起了风。
风吹动云,拨开帘幕。
要下雨了。
空气中都有一股刺鼻的腥味。
春雷炸响,轰隆隆映着天边一线又一线的耀目白光。
雨下来了。
春雷惊蛰。
农会的精壮丈夫们挨家挨户地敲门,将居家的庶民们叫了出来,集中在各处的食堂之中。
邻里扶携,丈夫们撑伞在雨中叫喊,妇人抱着孩子,已经有了自己行动能力的小儿们跟在大人身边,注意力却漫在不远处的玩伴们身上。
他们互相叫喊着,约定了待会儿要一起玩耍。
一家一家。
微寒的雨水浸湿了一些人的衣服。
大多数的妇人、小孩儿是没有被淋的。
被雨水打湿的多是丈夫和老者。
农会的食堂大多分布在咸阳城北,按照居住区域,每两百户有食堂一座。
这些食堂占地面积大,对于居民而言,距离不远,短短的一段路,不会引发不满。
但仍是有很多人不清楚为何要从家里搬到食堂。
不过服从命令总应该没错的。
数年的农业生产、日常生活的协同与服从安排让人们有了极高的服从和协作意识。
虽然不解,但就跟之前接到命令之后居家一般的顺从,他们下意识地完成自己被要求做的事情。
从舒适的家中,聚集到略显拥挤的食堂。
完成转移的这个过程所消耗的时间不长,待到了食堂,被聚集起来之后,人们惊讶地发现,食堂的门窗都关闭,周遭更是有着甲带剑,全副武装的兵士守卫。
惶恐在此时蔓延。
幸而,人群中有人认得出那些被甲带剑的人是自己所熟识的人。
小儿远望着父亲,发出疑问。
母亲搂紧了小孩子。
食堂的供暖此时跟上了,一盆冒着乳白色蒸汽的热水也被放在每一桌上。
小碗和勺子摆在那里,而后又有一些肉干、鸡子、柿饼。
这是农会囤积的物资。
如今作为消遣时光,占据心神,稳定秩序的零食而摆出来。
成本低,收益高。
秩序很快因为物资的供应而稳定。
小孩子们喜欢咸香的肉干,大人们则希望他们吃淡而无味的鸡子。
那并不好吃,在面前有柿饼和肉干的时候,小孩子们是不愿意吃的。
于是手掌挥动,有小孩子的哭声了。
短暂的迷茫和以小孩子的心情为代价的发泄之后,年岁长一些的人脑海里终于浮现出了被遗忘许久的记忆——这是要打仗了!
小孩子们吃了鸡子,三三两两,脱离了大人,聚在一起,有些揉着屁股蛋,全然忘却了先前的哭泣,转而一块儿说笑、嬉闹。
韩非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旁边,是正在对他道歉的两名农会丈夫。
韩非是文化人,这种人,在这个时代里面,是毫无疑问的高等人才。
对于这种人才,绑架是一种羞辱。
农会的人绑他时候不知,如今短距离的迁移人口时候,发现了这一点,并且搞清楚了韩非与秦国的权贵没有什么关系,于是想要让韩非做些事情。
在这时候,道歉是最基本的。
道歉之后,丈夫们给出了上面许诺可以给出的利益。
不过他们谈判的技巧很差劲,韩非只坐在那里,八风不动,油盐不进。
丈夫们见此,也只得无奈放弃。
韩非望着两名丈夫直接了当地放弃,有些失望。
这些人不知道在谋划什么,只将人聚在一起,又以重兵把守,显然是咸阳要有乱局——这是理所应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