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这件事情也就变成了纯然的好事。
“以师兄的话说,如今的文化知识,发展水平很低,覆盖率更低,广大的秦人、赵人、楚人……一切国中的民众,都是文盲类人,因而许多无法解释而又真实存在的事物,便被视作神灵伟力。”
“也就是,无论秦赵、不管魏韩,任何的国家,都是广泛的存在着对于神灵和神秘的信仰的。”
迷信,是一种常态。
最雄壮的汉子,会因为雷声而颤抖;最伟大的君主,也会敬畏最孱弱的方士。
“所以赵高,你觉得我们应当如何做?”
木屋之中,嬴政参观着已经塑好的人像。
吃鸡腿的、抠脚皮的、擦拭剑锋的、抱着小孩子的……
栩栩然一个人间。
赵高看着这些人像,没有觉得阴森可怖,反而觉得很具喜感。
“陛下,他们这些人,真的要以这样的姿态,陪祀王陵吗?”
“为什么不呢?”嬴政拍拍一边站立着的,一手放在吃饱之后显出圆滚滚肚皮上,一手拿着木棍剔牙的人像,脸上久违地露出一些轻松笑意。
“陛下这是想要,赐人为神么?”赵高小心翼翼地问。
嬴政想了想,点头:“应当算是吧,赐人为神,以庇佑后人。奇伟之先祖死后化神,庇佑后代,本就是庶人、百姓、贵族、王侯们的共识,是基于他们对于‘神灵’的伟力的信仰而生的信仰。”
“这等的信仰,大多数时候比对于王权的信仰还要坚定。”
“我们没有办法改变这种现状,以王权威严取代人们心里神灵伟力的地位。”
那就只有一条路。
就是窃取神灵伟力。
塑造个人信仰,是目前来看,成本最低,见效最快,并且最简单而具备可行性的一条路。
尽管就义理而言,嬴政很清楚,这办法很不好,可是最好的办法,需要的是最好的条件。
叫人信奉虚无缥缈的理念,需要的是叫人有起码的自我思考能力,甚至,要有很高的学问。
就现实来看,是不可能的。
指望办到这一点,还是做梦比较简单快捷。
因而,就只能用次一等的办法。
但,即便是次一等的办法,即便是塑造对于个人的信仰,也是世上一等一的难事。
嬴政努力了许久,如今距离真正的办到这一点,都还差一步。
这一步,需要的不再是对人们施恩,也不是以善政为人们谋福利了。
这些事情,他之前就已经做到。
下一步,是规条。
以及维护规条的,强横的暴力。
“那么陛下……”赵高欲言又止。
很多事情,他不能明晰。
但,如今的秦国,无疑是很危险的。
秦王政杀人太多太多了。
尽管每一次杀人,都会有新一轮的势力平衡和利益安抚,可人不总是那么理智的。
剩下来的贵族们战战兢兢地活着,总是会反噬的。
嬴政这时候还想要动刀,以后会造反的,恐怕不会少。
造反的人,怕也不再只是如今的宗室。
而且,真的要屠戮宗室的话,以后王室力量衰微,日后再有造反、再有对外战争,秦国又该怎么办呢?
赵高不相信以嬴政的智能没有思考过这些问题。
然而这位雄才伟略的年轻君主,总就是如此自负。
他是不肯停下自己的脚步的……
“犹犹豫豫,有什么想说的,直说便是,偏要与他学那说话只说一半的毛病!”嬴政鄙夷:“后面的事情,你不说,朕也是知道的。”
“你们都在担心,不只是为朕担心,也不只是为当下担心。”
“你们都想缓一缓,都想要媾和,都想要妥协。”
“这当然是顺应‘规律’的,但是太慢了,也太无趣!”
嬴政目光中透出常人难以想象的骄傲自负。
“你不愿叫朕继续那计划,鞠子洲比你更不愿!”
“你们都是朕的帮手,也都是朕的阻力,法已经制定完备,可是事到临头,你们又在怕。”
“无非是怕失败,怕未知的,脱离掌控的陌生难事罢了。”
“怕吧。”
“朕不怕!”
“这些事情,一定要做,而且一定要快!”
大朝会,成蟜高高据坐在王座之上。
在这个位置俯瞰过去需要躬身相对的那些人时候,心态是全然不同的。
在这个原本就应该属于他,而被无耻的秦政占据了数年之久的位置上,成蟜觉得,自己可以做的比秦政更好。
至高无上,予取予求!
下方的争论还在继续,成蟜心思飘忽,已经到了生擒秦政,当面羞辱的境地。
朝堂上,宗室的众人在向群臣阐述利害关系。
苦口婆心,但是收效甚微。
——在这里的人没有蠢货,大家都很清楚做了怎么样的事情,就要承担怎么样的后果,所以没有多少人愿意在这个局势并不明朗的时刻对宗室伸出援手。
因为宗室已经输了一次了。
先前承诺过的,可以杀死秦政。
但很可惜,两千人的精锐,短时间内被全面击溃。
甚至还不是功败垂成,只差一线就可以看到胜机的那种失败。
而是彻头彻尾的大败。
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两千人的军队,在战斗发生的几乎第一时间里溃败,逃出生天的人不到五百!
这样的战损,这样的失败,让任何人都要仔细斟酌战争继续下去的必要性。
打仗,从来不是大家做事的目的,而只是做事的方法,是做事的手段。
打仗的目的,在国与国之间,是掠夺土地、人口、资源、财富。
而在家族与家族之间,则是获取利益,为家族的强盛而做出的行动。
凡打仗,就要让自己、让家族获取到足够的利益。
否则的话,家里私养的精兵、死士,还是留在家里等待时机比较好。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贵族们自然是不可能对宗室施以援手的。
他们要观望。
但观望其实也是一种表态——因为先前背刺秦政这个想法,是大家共有的。
而现在,事情不顺利了,大家就要考虑考虑失败的后果了。
甚至,宗室内部,如今都有了一些罅隙。
这是失败之后的必然。
大家以可以预期的巨大利益回报而结合起来,现在事情不顺利,那巨大的利益回报变成了泡影,因此而团结起来的人,自然是会因利益的消散而分裂的。
争论仍在继续。
一道道命令在人群中传递。
神器被临时的发动,组成这架神器的人,因此而行动起来。
农会的丈夫们在各处交通要道上轮替。
十二个时辰里,每一时,都会有人监视。
一双双眼睛。
一个个人。
意志协同,行为一致。
煌煌的威能在此时集结。
一种前所未见的力量凝聚。
这是这股力量第一次在此世上展露锋芒。
它只被用于监视,甚至没有作为暴力而出现。
可,即便是如此,它的威能也足以叫任何人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