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似乎已经卖完了,但摊主仍然停在那里。
他似乎在等什么。
韩非蹲在那里看着,十分有耐心。
天光昏暗时刻,一个灰头土脸的人走过来,来到独轮车钱,买了一条鱼。
摊主拉着他,手里拿了额外的肉食,似乎在说些什么。
那人礼貌谢过,拒掉了摊主手里的肉食,带着浑身的疲惫离开。
摊主远远看着。
走近了一些,韩非才看得出,这人是个妇人。
而且,很巧,正是自己今日入城时候见到过的那妇人。
韩非抬头看着她更加疲惫憔悴的脸。
妇人提着一条鱼,吞咽着口水,低头走路。
她的背佝偻着,似乎脊梁都已经被繁重的工作压弯。
她路过时候,发觉了韩非正在看自己,没太在意。
她路过时候,发觉韩非一直在看自己,有些奇怪。
看一眼自己手里的鱼,妇人似乎叹了一口气,更加疲惫了。
她在自己身上擦了擦手,用擦过了的那只手,在煮好的鱼身上撕下一条肉来,递给韩非。
“明日里去渠边的驿道上做工吧,可以赚些钱的,赚足了钱,才好补办一份验、引回家。”妇人声音沙哑,带着严重的倦意。
韩非仰着头看着面前的妇人,一时失神。
这不像是在施舍。
而且就这妇人的状态,她怎么可能会施舍人呢?
韩非不明白。
妇人见他没有反应,叹了一口气,将那条肉塞进他手里,而后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
韩非直起腰,站起身子,看着妇人的背影,陷入沉思。
秦王政七年九月底,韩非在咸阳窝了一个半月了。
他这一个半月以来,无时无刻不想去秦宫之中直接觐见秦王政,去劝说他不要伐韩。
韩非见到了秦,见到了秦人,所以他很清醒的知道——只要秦王愿意,那么秦国顷刻之间便可以破灭韩国宗室社稷。
这是一件令他绝望的事情。
然而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绝望。
就像他已经习惯了光面条就葱与咸菜吃。
一个半月之中,他几乎每天都是这样吃。
只偶尔吃一些一般穷苦秦人也会吃的鱼肉和新鲜的柿子。
他在效仿平凡秦人们的生活。
韩非并不清楚一般的韩人是怎样生活的。
但,肯定有所不如。
因为在韩国,韩非没有见过什么底层的氓隶庶人对韩王有太大的敬意。
而秦人对于秦王,而且是特指如今的这一位秦王,有着令人不敢置信的崇敬。
因着这一点区别,韩非就可以想见秦人的生活,在拥有如今的这一位秦王之前与拥有他之后,有着如何的改变。
这样的改变,是儒人们整日挂在嘴边,终生梦寐以求的三代之治都做不到的。
这是一条原本所有人都以为根本不存在的“富氓以强国”的道路。
以往大家最大的幻想是“富民以强国”。
而现在韩非肉眼所见的,是“富氓以强国”。
一个字的区别,是无数人毕生智慧都不敢去想象的。
韩非亲见了这一切的初时,他都还不是太敢相信。
而一个多月的观察与效仿之后,韩非认清了这一切,也找到了一些这条道路上必然出现的问题。
他觉得时机到了。
破灭韩国,对于秦国是有利的。
而且是利大于弊。
最重要的是,不需要费力,便可以做到。
就像弯下腰,就可以捡到黄金百斤。
而韩非所要做的事情,是劝说这个脚下有黄金一百斤的人,不要弯腰去捡钱。
要做到这一点,韩非知道是几乎不可能的。
但他必须要去做。
而要达成自己的目的,就需要给出一个比黄金一百斤,更重的利益作为交换。
用这个更大的利益,去换“秦”这个人脚下的黄金一百斤。
这个利益,可以是治好“秦”身上的病,也可以是黄金两百斤。
黄金两百斤,韩非拿不出来。
所以他选的这条路,是治疗“秦”这个人身上的病。
而想要治病,首先要找到这个人身上的病。
一个半月,韩非所做的一切,就是找到这个“病”,然后想办法解决它!
如今,虽然没有完全的找到,但韩非已经等不及了。
他很怕。
秦人生活如此,秦国的力量也积蓄得差不多了。
灭韩,只看秦王政的个人意愿与个人需求。
韩非很怕自己哪天点了碗面条,面条没吃完,秦王政心血来潮下了命令,秦人紧接着就把韩国灭掉了。
所以他不敢再等,也不愿再等。
他以麻县农会会长李斯师弟的身份,报知官寺,求见秦王陛下。
秦人的工作效率很高,只等了一天半,韩非就被通知秦王政有请。
于是他连衣服都来不及换,稍理衣冠,便随着使者,一同进入秦宫,觐见在玄宫之中处理政务的秦王政。
但,当然的,觐见秦王政,需要排队。
韩非在偏殿之中等候,他数了数,自己排第五。
人不算多。
韩非心里安慰自己。
两个半时辰之后,韩非在偏殿之中吃了一顿不好不坏的晚饭。
他特地偷看了一眼,殿中的人吃的是一样的饭菜。
这个发现让韩非心里那种莫名的感情更加汹涌。
一时之间,韩非甚至都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深夜,终于轮到韩非觐见秦王政。
这是他与秦王政的第一次见面。
韩非躬着身子进入殿中。
殿中灯火通明,青年人身穿着平凡的细麻衣,坐在主座上,下首一席,是一个同样衣着平凡的少年人。
两人面前的桌案上都摆着与韩非晚饭一样的饭食。
他们俩的饭都还没怎么吃。
韩非深深吸气:“韩人,非,拜见,秦王,陛下。”
“免礼,朕记得的,你是以麻县农会会长李斯使者的名义求见的,如何又以韩人身份拜见?”主座上的青年人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卷宗。
这样一句话让韩非有些心惊。
自己这样一个身份普通的人物求见,秦王政都记得身份与求见的名目?
惊人,却又在情理之中。
韩非拜伏,高声说道:“回禀,陛下,非,是以,师兄,李斯,李,通古,的,名义,求见,但,在,李斯,的,事情,之先,非,还有,另外,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要,以,韩人,非,的,名义,禀告,给,陛下。”
“讲。”秦王政没有抬头,只是处理着什么。
竹简翻开的声音。
竹简撂下的声音。
“秦国,力强,所以,秦国,弊大。”
“危言。”秦王政丝毫不在意的样子:“展开来仔细讲。”
“非,在,咸阳,居,一月,有余,日与,咸阳,氓庶,同。”韩非尽可能快地说着。
他天生口吃,说话不利索,最快的语速,也比常人要慢一些,而且说话不能太连贯,稍微一心急,就容易卡壳,以往觐见韩王时候,因为这个,韩非很受鄙夷。
今次,韩非尽了自己最大努力地在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