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执政数年来第一的,真正惊到了嬴政的事情。
嬴政想破了头皮,都没能往赵太后身上想。
赵太后人是不太聪明的,而且对于权术的斗争,其实很迟钝。
而且,她在秦国,几乎没有什么根基。
她的一切权力,都是如今嬴政赋予的。
嬴政根本就想不到,自己的这位母亲会给自己添乱。
她真的真的,没有那个能力啊!
嬴政笑着,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摆:“真的是她?”
真的荒谬!
真的荒唐!
真的让人难以置信!
怎么会是她?
怎么可能会是她?
她难道还深藏不露?
嬴政笑着,惊了好一会儿,这才起身:“暂时搁下吧,朕……我去见见她。”
“怎么会是她呢?”
串联起那些权贵,使他们向自己施压,挑动战争的事情,应该是一个聪明睿智,富有野心的人才会做的事情吧?
这事情跟赵太后有什么关系啊?
嬴政真心觉得今天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是不是最近事情太多,睡觉时间太少,所以大白天做了梦了?
他赶往赵太后的寝宫。
天色晚了,寝宫之中灯火通明。
赵太后是秦王陛下的生母,母子关系不能说太好,但也是很和谐的,基本上没见过有吵架什么。
秦王陛下偶尔也会经常来赵太后这里看一看。
频率大概在每年三五次那样子。
这已经是极高的频率。
所以赵太后的尊崇,是宫中尽人皆知的。
应该怎么样对待她,大家也心里有数。
嬴政此时到来,天色昏黑,却没有完全黑沉。
赵太后也没睡,而是在与人赌钱。
她是经常赌钱并且经常可以赢钱的。
所以她已经完全的爱上了这项运动。
这项运动在她看来没什么不好。
一来自己得了快乐,二则经常赢钱,也可以为儿子攒下一些他所需要的钱。
常与赵太后赌钱的贵妇人都是秦国很有身份的妇人。
偶尔也会有些未嫁的小姑娘,但这些小姑娘很多都会赢钱,赢完钱就想跑,而这时候,赵太后则会想尽办法把她们留着自己这里。
现在,正在宫中与赵太后对赌的,就是这样一位小姑娘。
赵太后对于赌博的热爱是毋庸置疑的。
即便是嬴政到来,也不足以让她移开自己的目光。
嬴政瞅了一眼她面前的筹棍。
那些筹棍大大小小的码放起来,不知道具体代表了什么含义。
嬴政对比了一下,觉得自己的母亲今天可能输得有点多。
他在赵太后身旁坐了下来。
方才的通传声没能惊醒正沉浸在游戏当中的她,如今嬴政也不打算刻意的惊动她。
有个爱好挺好的,尤其是赌博这种无伤大雅,也不会与自己起利益和需求冲突的小爱好。
无非是花些钱,无非是碍点事。
赵太后对面的小姑娘摇着骰盅,一派癫狂意象。
骰盅里,一枚十四面的骰子与一枚十八面的骰子随着她的动作而与骰盅盅壁碰撞,发出令人愉悦的响声。
“扣”赵太后舔了舔舌头,两眼死死盯住骰盅。
对面的小姑娘应声扣下骰盅。
“开!”赵太后撒出一把筹棍。
小姑娘数了数那一把筹棍,将自己面前的骰盅打开。
十;十六。
这就是赵太后摇出来的点数了。
嬴政坐在那边看着,心中波澜不惊。
“二十六!”赵太后喜形于色:“这么大,你赢不了我的!”
“那也要摇过才知道。”小姑娘是绝不服输的。
她丢出相同数量的筹棍:“摇吧。”
“好。”赵太后拿起自己面前的骰盅,开始摇骰子。
碰撞声响。
某一刻,小姑娘开口喊道:“停。”
赵太后立刻停了下来:“你赢不了我的,不再摇两下吗?”
“就这样吧,开。”小姑娘咬着牙,似乎发了狠:“开!”
赵太后得意洋洋地开了骰盅。
八,十二。
两枚骰子上面显示的数字之和要比赵太后的小一些。
“看吧,你赢不过我的!”赵太后得意洋洋:“我就说嘛,总是会赢的!”
她一边得意,一边将筹棍扒到自己面前:“继续继续!”
她小人得志一样的笑着,但面容的美貌使得这种笑也是美丽的。
嬴政看了一会儿,对于这种无聊的游戏实在提不起兴致,于是伸手拿起赵太后身旁的筹棍,问道:“这一只筹棍代表多少钱?”
“金十斤。”赵太后随口回答,然后盯着对面的小姑娘摇骰子。
好片刻,她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向正在数筹棍的嬴政的手:“别动我的东西!”
她这样说着,看向嬴政。
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的儿子来了,脸上笑容更灿烂:“政儿,你何时来了?”
“有一会儿了。”嬴政没有抬头,而是继续低着头数着那些属于赵太后的筹棍。
数完之后码放一起,与小姑娘面前的那一堆对比了一下。
嗯,大概是人家的十分之一。
看来今天输的确实是有点多。
“那你没事吧?没事的话先坐一边,看母后给你赢钱!”赵太后拍了拍嬴政的手,目光又移了回去,回到骰盅上。
她对面的那个小姑娘摇着骰盅,坐立不安。
嬴政对着她笑了笑,做出手势,示意她继续。
而后自己起身,离开。
串联那些人的,确实应该是赵太后无疑。
她有这个资格,如今来看,她也确实做过这些。
但事情不是起于她,这一点,嬴政有十足的把握。
赵国的那些日子,他充分的了解自己母亲的智力。
她没有那个能力想到那些事情。
所以事情的原貌,大抵只是有人将这计划有意无意地暗示给她,使她觉得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多半,她还曾因此而沾沾自喜。
嬴政此时见过了赵太后,脑袋里的杂念祛除,虽然还是觉得有些荒谬和难以置信,但是自己想到这些,却又感觉不是那么难以理解。
“真有意思啊。”嬴政叹息:“不管他们了,由他们去吧,阴谋诡计而已。”
阴谋诡计而已,若是能换她这样一直无忧无虑地活下去,一切的后果,自己接着就是了。
嬴政离开,争流还在继续处理政务。
他所处理过的,都还是要完完本本的交给嬴政去最终裁决的。
争流不知道自己的工作有什么具体的含义。
但他在很多小事上已经有了决断的能力。
有些事情,他做出了决策,嬴政不否定,那么事情就是会按照他的想法去运行。
越是处理这些事务,争流越是觉得,身边的人待自己恭敬无比。
而当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的恭敬的时候,争流心中就产生了一种错觉。
我比任何人都尊贵!
也比任何人都强大。
夜深人静时候,争流知道,这是错觉。
夜深人静时候,他会怕黑,会饿,会感到绝望。
那时候,他恐惧着他所见到的每一个女性。
心头始终有一道阴影。
那是他的母亲。
生身母亲。
每当想起那个连面貌都已经记不清楚的女人,争流就知道,自己的尊贵和强大,都是假的。
那是尊号秦王的人所赐予的。
争流处理着这些事情,回忆着那些事情。
尊贵和卑贱集于一身。
自信和自卑汇聚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