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在体力上天生要比同样体格的丈夫差一些。
喻又是要照顾寄,又是要保证自己母子两个的生活,所需要做的活,就比光顾着她自己要多得多。
小孩子长身体时候吃饭很多。
小孩子换衣服很勤。
小孩子需要人哄。
小孩子口味很挑。
喻原本的美貌在繁重的劳动当中被消耗。
虽然她仍旧皮肤白皙、面形美丽,可是青春已经从她的身上慢慢离开。
她十九岁了。
对她有意思的丈夫少了。
即便是有,在面对她非要带着自己痴痴傻傻的儿子的请求时候,这些男人也要仔细斟酌一番。
这个孩子,哪怕不那么傻,都有大把的人愿意接纳他们母子。
可,现实里偏偏没有那种假设。
喻也时常会埋怨自己的丈夫死那么早。
她甚至曾幻想过,若是自己的丈夫不是病死,而是为秦王陛下战死,那么他们母子两人如今的处境都会好很多很多。
可惜,并不是。
喻时常在夜半哭泣。
她觉得自己命苦。
她觉得世道艰难。
但日子总要过。
她要养活自己的儿子。
儿子要跟一般的小儿一样,吃肉、穿新衣、一天三餐。
儿子爱吃鱼。
儿子喜欢吃饴糖。
喻自己吃的很差,许久不曾添置新衣、鞋履坏了也只是凑和。
但寄这个痴痴傻傻的小孩子却白白胖胖,逢人便傻笑,一点苦也不曾吃过。
日子本来如此过着,苦一些,便也就苦一些。
但小池很清楚,她这位好友,虽然女子,却意志韧如坚钢。
她不只是要让寄此时过得好。
她更是要让寄以后、甚至她自己死去之后都过得好。
所以她在拼了命的做活、攒钱、根本不把自己当成是个人了。
小池与喻是打小就认识的闺蜜,见着她这般的情状,说是不心疼,那都是假的。
然而小池更知道,喻是不会接受什么施舍的。
所以她也只是在自己空闲之时,帮衬着照顾照顾寄而已。
寄如今吃的白白胖胖,小池肯定有一份功劳。
而最近这些时间,喻肉眼可见的放松了。
她脸上甚至有时会绽开笑容。
见到那笑容时候,小池心中其实有数了。
现在能让喻开心起来的事情不多。
钱是一件、寄是一件。
另外的……
怕也就只是一个知心的人了。
此时敞开心扉,喻一面诉苦,一面温柔笑着勾勒未来。
“他愿意接纳寄的,说是不介意。”喻又说了这句话。
这句话在她新的恋情之中很重要。
小池拉起她的手:“你今日的妆容,是为了那个他而准备的吧?”
“这都多久没有上过妆了?都生疏了。”
她拉着她。
铜镜摆在灯下。
经历了苦楚的人,开始为未来的幸福而期盼开来。
万籁俱寂。
这是农会的夜。
鸡毛蒜皮,却又真真切切。
而城中繁华处,灯火通明。
贵人们、富人们饮酒欢畅,美貌的女子作舞,胸怀天下的丈夫在此良宵,也可胸怀美人。
品尝新酒的人得了美味的酒水,多吃一些好肉去。
少年人耐不住长夜寂寞,相约伙伴,走向楼阁。
一点一点,与农会的穷人们不相同的夜在进行着。
两面是割裂的,是宛如隔世的,是绝不相同的。
在这样的长夜之中,嬴政抬头看了一眼跪在不远处的扶苏。
他的长子。
这位秦王陛下的长公子,令秦王陛下,很是失望。
“陛下。”成婚数年,王后熊毓面对秦王政,讲话仍旧柔糯带隐隐的怯。
嬴政看到熊毓,皱起眉头。
扶苏则是开心笑着。
嬴政与熊毓对视片刻,无奈叹息:“也罢,你把他领回去吧。”
“谢陛下。”熊毓见到可以让儿子少受些苦头,顿时欢欣。
嬴政独自坐在王座上,注视扶苏,摇了摇头。
是我糊涂了,还以为今天周六,没想到今天周五,今天估计最多三章,作为补偿,明天后天每天六章好了。
“膝盖还疼吗?”熊毓心疼问着。
“谢谢母后来救我,已经不疼了。”出了玄宫,扶苏脸上便没了那可怜巴巴的神情。
“你呀!”王后一早知道扶苏是这样。
但她很无奈。
不是没有动过让这孩子受点苦磨砺心性的想法。
但是一见着那被嬴政罚过之后孩子红肿的膝和手掌,她便再动不了那样的心思。
于是所谓的磨砺,也只是不了了之。
“你呀,就不能少惹你父王生气吗?”母亲修长玉指点在扶苏额头,但扶苏的心神完全被那很少能够见到的父亲所吸引。
“母后,你说,我何时才能像争流兄长一样待在父王面前帮他做事呢?”扶苏高了点事情,造成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破坏,满足了想要见到父亲的愿望,此时有些心满意足之余,又开始渴望更接近父亲一些的位置了。
“这……”熊毓迟疑:“还是等你再长大一些吧,母后为你请来了十六位博学的博士教授你各家经义,你若是学得好,说不定,也能像你争流兄长那般……”
熊毓心中还是不安。
争流……应当是很有一些特别的。
争流现在干的那些事情,朝中的那些重臣们,很多也是摸不到边的。
熊毓不太确定那个孩子对于嬴政意味着什么。
但她听人说,那些工作,一般情况下,是王太子继位之前才会做的。
虽然熊毓觉得秦王政还年轻,今年才二十岁,然而……然而总是有些担忧的。
扶苏这般顽劣,以后真的能被秦王政授命成王太子吗?
母亲开始担心儿子的前途了。
傻儿子还在笑嘻嘻的洋洋自得:“熊庆,你对母后讲,我们今天都做了什么?”
“诺。”侍从陪着笑:“秉王后,奴婢今日与公子一齐在城中农家博士们的几亩田里牧马,没有伤人、也没有坏序。”
“母后,我厉害吧?既不伤人,又不犯法便可以见到父王!”扶苏洋洋得意,盼着母亲的夸奖。
熊毓听了,也并没觉得这事情有多大。
几亩田地而已,当是不碍事的,明日去道个歉,赔些钱也就应该可以了。
田里的东西,不值钱!
“唉,今年是做不成了。”农家博士许叶眼睛里流动着晶莹。
魏国的麦子,比秦国的麦子普遍亩产量高一些,他们这些人在鞠子洲的建议之下,想着要引进来能够更加高产的麦子。
但麦子引了进来,也不是可以直接种下去的。
他们得观察这种产量高一些的麦子对于土地、气候的需求,与秦国的气候、土质契合不契合。
今年,是开始这种观察的第二年。
第一年中,这样相对高产的麦子在施肥正常、浇水正常、土壤条件良好的情况下,并没有能够取得令人满意的产量。
对比起秦国原本有的小麦,这种魏地的麦子,长成之后,秸秆更矮,麦穗更长。
一粒麦种,分穗四行,每行十四粒,一粒小麦最多结五十六粒。
但这是最多。
是他们在二十亩试验田中找到的极端个例。
大部分的麦粒,是结不到五十六粒这么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