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上天似乎总是在玩弄他。
这边刚刚带人把县中诸事梳理一遍,为众人修完了路,马上天降大雨,便将这路毁坏掉。
而且他预备出来的政绩,也被这大雨一并的毁掉了。
往后,李斯大约知道,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自己是很难再得到秦王政的赏识了。
真是不顺利啊。
李斯唉声叹气。
韩非看着李斯,诧异更深。
李斯的这个表现是很奇怪的。
奇怪就奇怪在,他是真的在担心和发愁。
可是为什么要担心和发愁?
就算是大雨,就算是有些损失,那也不过是那些庶人。
跟你一县之长宰有什么关系?
你李通古可从来都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善茬吧?
“师兄,担忧,什么?”韩非困惑无比。
“我在担心我的政绩。”李斯摇头,苦涩地笑:“忙了马上一年了,大雨一下,能拿得出手的成绩全部都被冲垮。”
这么说,韩非就有一些理解了。
苦心孤诣的一切被天灾毁灭,这是放在谁人身上,都很难轻易接受的事情。
韩非稍稍安心。
“对了,你说你要见秦王陛下?”李斯这时候才想起韩非的目的:“你打算来秦国谋差事还是为了韩国的事情?”
“有,什么,区别?”韩非问道。
“看来是为了韩国。”李斯叹息:“那你可能来晚了。”
“怎么?”韩非心下一沉。
“秦国如今的强大,已经是不可阻挡的了。”
只是这样?
韩非稍稍安心。
“然后是,秦王政对于秦国的掌控力度,前所未有的强。”
韩非颔首。
这也是她已经知道了的。
所以韩非自身的计划里,没有破坏秦国的打算。
甚至,荀况交给他的手段,韩非也并不是很想使用。
因为太浅白,而且对于秦国而言,并非必要。
不是必要,也就意味着,中间会有许多的,变数。
这是韩非所不愿意看到的。
而韩非自己的打算,还与荀况所想不同。
李斯看着韩非平淡的反应,很是有些疑惑:“无定你似乎相信了我?”
“大约。”韩非深深看着李斯。
李斯见他如此,仿佛也回到了之前与韩非一同读书时候一样,开怀大笑。
然而,笑过之后,李斯的眼神迅速变冷:“你的打算,我大约知道了。”
“你就这么自信,你能够胜得过鞠子洲和秦王政两师兄弟?”
以一己之力折服那两两师兄弟,给他们规划出更加宏大而诱人的前景,致使秦王政为了更加宏大的伟业而暂时放弃东出,继续积蓄力量。
这是韩非这个家伙所一贯习惯的手段。
堂堂大气,难以抗拒。
但凡有野心的人,只要看得到更加宏大的远景,并且得到了可以确实的实现这远景的办法,那么他就会按下性子来,为了更加宏大的远景而继续蛰伏。
若是没有野心,那么根本不会想要东出吞并韩国。
韩非的路数总是这样。
他总是最天才的。
这也是李斯不及他的一项原因。
然而,这个堂皇大气的办法里,有一个最最核心的问题——韩非到底能不能在远景规划与道路调整上胜得过鞠子洲与秦王政。
李斯眼神冰冷:“正巧,近来秦王政要求‘变法’,现在已经在向各县中征询意见,想要集中众人的经验来确立一个合适的新法以指导秦人的生活。”
“我这里的意见还没有填。”
“你真的有把握的话,我把这份资格让渡给你,你就代表我,去咸阳城,面见秦王政。”
“看看,你究竟能否胜得过那两师兄弟。”
“我可警告你,若是在咸阳城惹了事,我可不认得你这偷盗了我奏书的贼人。”李斯言语与目光齐冷。
韩非深深一揖:“多谢,师兄。”
“滚吧。”
韩非离开安陆了。
他早该离开。
离开时候,没有人送别,也没有携带多余的东西。
他只带了两身衣服,两块令牌。
根据安陆县里认识的那几个人的话,韩非知道,这两块令牌,可以叫他在路途之上衣食无忧。
韩非不知道再过所谓的“衣食无忧”到底可以做到哪一步。
但他很快知道了。
驿道之上的客舍、沿途所遇到的兵士、客商、甚至一些农户。
韩非拿着这令牌,只要能遇到秦人,便可有饱饭吃。
这种发现,令韩非心惊肉跳之余,又感到由衷的喜悦。
因为这与他的要求几乎一致。
甚至,比他所想象中的,更好!
秦国目前的具体制度、具体权力把控在谁人手里、法律的受约束群体也并不十分明晰,但韩非只从对于这个国家的惊鸿一瞥之中,便能够窥见那种令自己感到心惊肉跳、兴奋不已的真实。
咸阳城,诸言正在校对竹简上的文字。
他是吏室出身,对于这等文字工作,轻车熟路。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还是忍不住会在眼睛酸涩之时骂两句鞠子洲。
这豚犬一样的卑劣无德之人!
没有谁会喜欢爱给自己找活干的人。
诸言对于鞠子洲的怨气,也并不只是因为鞠子洲给自己找了很多事干。
更关键的是,鞠子洲这家伙干了那么多的坏事,直接或者间接地影响了他的收入和地位。
以前,他这样出身不凡,自身又有一定的能力的人,在朝廷里是很吃香的。
工作轻松,各种收入,各种机会,总不会缺乏。
但是自从几年之前,自从秦王政掌权,鞠子洲的名字就频繁的出现在他的生活之中。
这种出现,在开始时候,他只觉得是新一代的秦王宠臣,就如吕不韦。
但很快他发觉不对了。
因为环境变得越来越难混了。
首先是工作内容变多了。
这体现在秦法的变化之上。
诸言以前的工作内容,只是校对各地誊抄的秦法是否正确。
而这种工作,因为秦法的简陋、誊抄数目少而十分轻松。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秦法多了很多。
不仅是单部法律的内容多了,而且还多了许多以前从未有过的法律。
这些法律的增添,诸言记得,是从地制法开始的。
以前土地皆王有,所以最主要的土地法,只是授土锡田,征收农税。
可是秦王陛下圣明无比地将这一法律消解,换成了将土地彻底赐予秦人。
诸言这样的小贵族,自然是因此而得了许多的田地。
而且后续的开荒过程之中,他也所得颇丰。
只是累一些,比起那些收获,诸言觉得很值得。
而且现在秦国的贵族少了一半以上。
他自己的地位与待遇、生活品质,相比较之下,还上升了不少。
所以诸言觉得,土地法的改变真的好,真的妙,而提出这一改变并且不顾那些妄图阻挠这一圣明法律执行的逆贼们的阻挠,将其彻底变为现实的秦王陛下,真是古来未有之君主。
但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的法律的变革。
农会要专门立法。
这没问题。
毕竟农会这东西是秦王陛下所制造出来的,而且这个东西出现以后,诸言感觉得到,咸阳的环境变好了许多。
姑且说它是有好处的吧。
为之立法,诸言觉得没什么。
而且农会的权力对于诸言自身也没有什么损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