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知道,咸阳城里的那个年轻人一定是有答案的。
可王翦不敢问。
“这仗打得真无趣。”王翦看着眼前吃饱了之后开始复苏心智,开始对自己等人的出现而感到不安的庶人灾民。
这些楚人……不,这些人。
这些人虽说不安,却并没有太害怕。
因为秦人们熟稔地开始帮他们扒开废墟,取出被褥等还勉强可以用的物资了。
秦人没有抢他们。
反而是给了他们吃、给了他们被褥、帐篷。
他们满心的无措。
因为这是与他们的认知不相合的。
秦兵们看着他们的反应,纷纷开心的笑起来。
这些秦兵,以前自己就是这副模样。
所以他们乐于看到更多的人露出和自己一样的,没见过世面的震惊和无措。
气氛在此时有一些暖。
然而不远处燃起火焰。
黑烟冲天。
王翦眯眯眼睛,朝着那方向看过去。
那是县城的位置。
这烟……
“宁愿烧掉也不给我们吃啊。”王翦叹息:“何至于此呢?”
粮仓被点燃了。
县城里,秦兵正在救火。
但火势很快蔓延开来。
没得救了。
他们于是只能切断粮仓与周遭的接触,实现物理性隔断火势。
至于已经烧起来的,那就没办法了。
“麻烦了。”二五百主看着面前熊熊的火焰,发出哀叹。
纵火的人他们是抓到了,但是现在火烧起来了,抓到人也没有什么用处了。
“哈哈哈哈哈,你们这群贱民,豚犬一样的东西,竟然也敢对我宗亲贵胄动武,凭你们也配吃我家的粮食么?我就是要你们这群贱民全部都饿死!哈哈哈哈……”这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人。
他华贵的衣着沾了泥水,显得狼狈。
但他放声大笑,视生死如寻常小事。
这大约就是一些人称赞感慨的所谓独属于贵公子的“气节”。
他专门用着秦语说这些话。
他刺激着秦人们脆弱的神经。
一旁的秦兵被他笑得心里烦闷不已。
于是这名秦兵一巴掌扇了上去:“一口一个贱民,你算个什么东西?”
“这些粮食可不是你家的!”
贵人少年吃了这一巴掌,白皙的脸开始红肿,映出巴掌印。
疼。
而且懵。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过,竟然有贱人胆敢如此对待自己。
愤怒与恐惧攫住了他的心灵。
情绪开始发酵。
眼泪流出来。
“你竟敢……”
贵人少年啜泣,豆大的眼泪流下来。
他很委屈。
烈火熊熊,火舌温柔舔舐粮食。
空气因火焰的炙烤而膨胀,空气流动,热浪滚滚。
二五百主最后不甘又不舍地看了一眼粮仓,转过了身:“行了,杀了吧。”
一旁的秦兵早已经迫不及待,一剑将这嘤嘤哭泣的贵族少年送去一家团聚。
秦兵们的确是有些同情心的。
他们可以怜悯那些与他们一般受到苦难的人。
他们也可以祝愿那些与他们一样过的人过上他们自己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但对于这位贵人,他们没有任何同情和怜悯。
更不会有任何的祝愿。
他们最真切的情绪是——一剑。
剑割开喉管。
剑断绝性命。
“时间还早,坐下吃点东西吧。”韩非听到身旁的人如此说着。
随后,手里被塞了一只碗。
陈矩坐在他身旁,呼呼噜噜大口地扒着饭吃:“抱歉,之前是我的问题,明日便可以带你去见李会长了。”
“无妨。”韩非小声说着。
他累的够呛了。
跟着陈矩进入这安陆县城,已经四天。
这四天,他们俩没有去见李斯,只是在这城里参与建设。
韩非一开始是想骂娘的。
但是他亲眼见着秦人将本就很不错的房屋推倒重新铺设地基,然后建造房屋。
他也见着这些人一块挖水渠排水,见着他们以大锅烹煮肉粥集体吃饭。
这是韩非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怪事。
他就为着看看事情如何发展,也就忍了辛苦,撑了下来。
明天去面基了,今晚我准备准备早点睡了,可惜了,第一次跟读者面基,却是个男读者
韩非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些贫贱的庶人,原来有着这样的意志力与行动力。
他们可以忍耐大雨之后的酷热,也可以在常人难以忍受的泥泞之中欢畅笑出声来。
他们可以在手臂被剌出大口子,鲜血如注的情况下宽慰旁人不碍事;更可以在被蛇咬了时候反手一把拽住蛇尾,将它摔死,抠出蛇胆来吃。
这样的勇气与意志,韩非未曾在韩人身上见过。
他觉得秦人肯定是有问题的。
但是问题在哪儿,他说不上来。
他只能认为,是秦国的法律给与了惩罚机制,使得秦人不得不如此。
世间大部分的能人所不能,都不过是不能的惩罚太高,人承担不起后果而已。
韩非觉得,秦人就是如此。
不能按时完成工作,会有他们承担不起的后果。
不能勇敢,可能会死。
不能……
韩非这样的想法并非无来之因。
他的智慧是从他自己的生活经验之中提炼出来的。
而他所见的,他所知道的现实,就是这样的。
现下的现实世界。
运行起来,便是如此的。
朝廷对于庶人,没有责任,只有义务。
官吏对于贱人,只有盘剥,没有呵护。
造反是时时存在的。
不过盗跖们总会被正义的孔夫子们大义凛然的呵斥,最终沦为衬托夫子与颜渊道德的反面典型。
而世界就在动荡与平缓之中继续着这样的运行,不好,也不坏。
这是韩非所见到的世界,也是实际的世界。
更是大家赞颂与拥护的世界。
而在这个世界里面,贱人们不应当有这种勇气与意志。
无恒产者无恒心。
秦国能够将这些庶人压制出来这样的勇力……看来秦法是好用的。
韩非如此安慰自己。
李斯见到韩非时刻,这位大才的师弟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许久不见了,无定。”李斯想着韩非施礼。
韩非本能还礼:“师兄,许久,不见。”
“无定你怎么来了秦国了?可是夫子有什么教训吗?”李斯揉了揉眼睛。
他最近处理文件太多,熬夜太多,状态不是很好。
“我要,求见,秦王,陛下。”韩非回过了神,看着李斯略显苍白的脸颊,有些疑惑:“师兄,看来,气色,似乎,并不,很好。”
“近来有些事情。”李斯苦笑:“你来此一趟,恐怕路上也不好走吧?”
“还好。”韩非摇头。
他是大雨之前来的,大雨持续的这段时间里,他先是在王翦的秦军军营之中,后是在麻县县城里干活,道路的泥泞难行,着实没有体验太多。
“那便好。”李斯揉了揉眉心:“今年的雨与往年不太一样。”
“往年七月到九月之中,雨水虽然绵延,但总归,雨势不大。”
“然则今年雨水却真的很大,麻县之中,简单修缮的道路大都已经冲毁。”
“而一些还未来得及做二次修整的房屋、以及城中简单的排水沟渠、规划出来的土路,也大都冲坏了。”
“田里的情况更是不容乐观。”
“怕往后几年,都要向上申请免税和追加补助。”
李斯絮絮叨叨地说着,又叹气。
他经常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