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过之后,这个小村子,就要死去。
人的生命,人的一切努力,在这自然不经意间泄露下来的威能面前,是如此的无力。
雉的手掌不由自主伸向自己腰间的口袋。
他摸到了稍微有些硬的东西。
那是一只面饼,饼里面夹了狗肉。
那是他准备好了的,今晚的晚餐。
“雉!”身旁的伍长沉声呵斥。
他发现了雉的小动作。
在这样的天气之下,粮食有多重要?
运送过来他们一餐所要吃的粮食的消耗,将会要付出的代价是粮食本身的双倍、三倍,甚至更多!
在这种情况下,浪费粮食,是应该被军法处置的。
雉被伍长的呵斥吓了一跳,立刻撤回了自己不听话的手掌,将面饼收了回来。
“哇……”
小孩子哭声还在继续,然而声音已经哑了。
显然是没有了哭泣的力气了。
可以预见,这连厚实衣服都没有的小孩子,很快就会变凉,变得安静。
伍长听到这哭声,也有些难受。
他今年十七岁,家里是有一个儿子的。
儿子应该也有这么大了吧?
他瞪了雉一眼,手不知道为什么伸向了自己的口粮。
军队的行进速度慢了下来。
王翦看着眼前的小村子。
这是他们见到的第四个小村子了。
每经过一个小村子,军队的行进速度就慢上几分。
王翦皱着眉。
他不是一个软心肠的人。
但是这一刻他也犹豫了起来了。
很快就要到最近的楚国县城了。
距离所想要袭击的地方还有一些距离,然而这样的场景频繁出现,确实是很打击士气的。
王上所需要的是漂亮的战胜,而眼下……
王翦扬起了手,身边亲卫立刻打出命令:“停!”
军队停了下来。
王翦思考一阵,将军队分开了三列。
“通知前哨和后卫撤回来,分二千人出来,救助本地的灾民。”
“一千人前往附近的县城,我们去袭城,搞些物资。”
“剩余二千人随我策应,以备紧急情况。”
军令很快传达下去,五千人的浩荡军队分开来了。
雉胸中激荡。
他终于可以将面饼赠送给那个小孩子。
小孩子抱着面饼啃食,吃的很香,但很快因为吃的太急而噎住。
伍长在一旁将水壶递了过去,并且帮着小孩子顺气。
小孩子依旧埋头吃着。
吃饱了之后,才将剩下的往母亲手里塞。
而原本正在房屋旁挖掘的丈夫则眼睛发着绿光看了过来。
雉有些愤怒。
这丈夫,明显就是想抢食的!
他手按在剑上。
丈夫被吓住了。
但他没有逃跑,他还在看着。
孩子的母亲吃了几口饼,拿着那剩下的大半张饼子,看着丈夫。
她是本能一样的想要将饼子献给丈夫的。
但他们中间隔了一个人。
两边忐忑。
雉越发愤怒了。
“你吃啊!”雉看着妇人。
妇人怯怯,拿着面饼,却不敢吃。
这时候小孩子无忧无虑地看过来。
他吃饱了,快活无比,抱着母亲的腰身,想要睡觉了。
“你这么闲吗?”王翦一巴掌拍在雉的后脑勺:“还不快入列去袭城!”
雉看到王翦,又为难看了一眼那丈夫。
王翦皱眉:“行了。”
他伸了手,将自己带着的面饼扔给那丈夫:“叫他们都吃吧,我们去县城里抢一些吃。”
“唯。”雉有些不甘心。
他不是太愿意让这个不知道让着自己家里妇孺的丈夫吃饭。
但既然王翦将军已经这样做了,他也只能认。
“列队!”
二五百主的一声命令,雉回到了队伍之中。
他们出发了。
王翦蹲在蹲在妇人与小孩子面前,询问道:“你们叫什么名?”
一千人的队伍快速地穿行于树林之中。
他们很快沿着小路,到了县城前。
这小县城没有环绕的护城河,城门单薄,城墙低矮。
但一千人,要强攻还是有些苦难。
二五百主思考了一下,叫来了两人会楚语的兵士,命他二人脱去了甲胄,只带了剑和一点楚国铜钱前往县城。
很快两人回来。
他们带了消息回来。
“城门的守卫是乐于接受贿赂的,他们要钱,并不禁绝我们带剑进门,而且城门处只有六人。”
二五百主收到了这讯息,立刻找了一队十人,使他们脱甲,带剑,用布裹了简单包袱,乔装前往:“多塞钱,不要怕城门那里贪。”
不怕这些人贪婪,只怕他们不贪婪!
这十人带着剑,大摇大摆地走向城门,老老实实的被楚人兵士叫住。
什长陪着笑脸,从包袱里拿出了一把铜钱。
楚人兵士见此都很开心。
他们聚了过来,举起兵器,想要趁机勒索更多。
一命兵士趁机夺过了秦人的包裹,里面的铜钱撒了一地。
于是几名楚人士兵开始哄抢,只一人拿着兵器对着一队十人的秦兵。
他们却没发现,面前的这些肥羊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寒冷无比。
“噌”
剑出鞘了。
长剑刺进,鲜血涌出。
快到晚饭时候了,什长抖落剑上血迹,率众入城,很快城上旗帜变换。
城外的二五百主见到城头的黑旗,立刻发出命令。
他们入城了。
承平已久的楚国,再次迎来了秦国的刀兵。
县城里的情况,并没有比县城外的小村子好很多。
这城中照样有许许多多的乞人、有许多房倒屋塌,躺在脏污的淤泥之中等死的人。
二五百主抓了一个还有力气逃跑的人,问了城中各处位置,随后将自己身上带着的干粮扔给躺在地上等死的乞人,之后一挥手,已经分散一次的队伍再次分成两队。
二五百主亲自带着其中一队的五百人前往官寺。
而另外一队,则由一名五百主带领着,前往城中贵人的府邸。
雉跟着队伍,一同前往寻找贵人的府邸。
他们沿途碰到不少人,但是这些人几乎没有敢于反抗的,他们只瑟缩在道旁,或者房屋内的门后,静静看着。
异国的侵略,也没有多少人真正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