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乃是咸阳人士,参与战争之前,我不过一公士,家中老父病杀,幼弟力弱,寡母辛劳。”
“我家那时是不能吃饱的。”
“因着天时、因着母亲无法完全的力田,因着我的力气还未长成。”
“七年以前,秦王陛下自赵归秦。”
“归入咸阳的那一天,是大好的天气,我伏在道旁,见着陛下的车架从公道里疾驰而过,当是我所想的,是到哪里找一点肉吃。”
“当是秦王陛下还只是先王之孙。”
“于我而言,他也就只是一位贵人而已。”
“后来天大雨,我家房子塌了去,寡母抱了我与幼弟,在雨中啜泣,天很冷。”
“我记得的,那一天天很冷,一面是下雨,雨水很冷,一面是我家房倒屋塌,仅剩的一点粮食压在房子底下,地里庄稼落了雨,也没法儿再收割。”
“那对于李会长您这般的贵人,想必不痛不痒。”
“可对于彼时我家,那是必死之局。”陈矩罕见的说话极多。
“但我没有死。”陈矩笑起来了。
他笑容很和气,没有半分的不安与惶恐,更没有半分的戾气。
满心满眼,字字句句。
他只有一腔的平和与温暖。
像是一个从未经受过任何苦难的人。
像是对世界没有半分怨念的人。
“秦王陛下当时花了大力气,把我们集中起来,要丈夫们去城中巡视、救人。”
“我当时逞强,想跟着去做些事情,不白白的吃饭。”
“然而被墨家的贵人提着脖子按在安置的棚子底下,一碗热粥灌了下来。”
“李会长,那时在咸阳,也是如此的白粥,还掺杂了豚肉的梁米白粥。”
“很热,很烫,味道也不好。”
“但我因此,但我一家,因此而能得活。”
“后来秦王陛下拆分了我家。”
“我年十三,我幼弟年十岁。”
“我们被农会养着,做些杂活,并不繁重,却每每可以吃饱。”
“我母亲被陛下安排改嫁,组了一个家,又生了子,如今已经不好去见。”
“我弟弟后来因为伶俐,被陛下送去学法。”
“我一人留在农会之中,依旧做杂活,吃饱饭。”
“而且经常得以见肉食。”
“之后王二五百主翦挑选兵士,挑了我,我于是跟着训练。”
“之后打过仗,杀过人。”
“日子那么好过了起来。”
“但我很清楚,我的日子好过,并不因为我能打仗、能杀人。”
“我弟弟可以学法,也并不因为他比旁人伶俐。”
“我母亲三十余岁之龄,能得再嫁、再产,如今一家和乐,也并不是因为我兄弟两人地位如何。”
陈矩看着李斯,眼神真挚。
“李会长,您一定不明白吧?”
“对于我而言,秦王政已经不是甚么‘贵人’了。”
“他不再只是秦王,不再只是贵胄。”
李斯被陈矩这眼神看得整个人恐惧起来。
从未有过的怪事情。
《剥削经》里头写的分明。
李斯自己的人生经验也是分明的。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对于秦王而言,这底层的贱民只是脚下草芥,身后牛羊。
一般的王者,可以赚得牛羊一身血肉,可以赚得草芥倾倒腰身。
厉害的君主,可以赚得牛羊举家血肉,可以赚得草芥身心皆伏。
世上难有的君主,可以赚得牛羊主动奉献血肉,可以赚得草芥因他而骄傲自豪。
但根本不应该有什么君主,根本不应该有什么君主可以如此的。
陈矩的状态是很清醒,也很狂热的。
这种难以名状的诡异矛盾状态令人恐惧。
此时的秦王政于陈矩而言,早已经不是单纯的人。
李斯见过那些拜神的人。
拜神的人往往不是虔诚的人。
他们大多是希望通过简单且无成本的拜服而使神灵给予自己以好处。
目的性很强,但除此之外,对于神本身,他们其实相当无所谓,更没有了解和愿意为之而死的心。
可面前的陈矩……以及这些兵士是不太一样的。
他们拜秦王政如神,却又不简单是为了好处。
他们敬秦王政,然而并不只是单纯的因为好处。
李斯相信,秦王政也好,这些人也好,本性都一定是“恶”的。
秦王政待这些牛羊庶民好,也自然是想要吃肉的。
可,是否是有些超过限度了呢?
这已经不单纯是向吃肉了吧?
秦王政的“善”,是为了怎么样的大的“恶”而存在的呢?
安陆县中的一切,在接管了农会的李斯看来,都是生机勃勃的。
这里的秦人的精神状态暂且不论,就只说他们的现状的话,那也是一等一的有朝气,有活力的。
他们乐于去做一切李斯发布命令让他们去做的事情,并且汪汪有执行下去的意志和能力。
以前在楚国做小吏时候,李斯就从没有遇见过这样的民众。
推诿、拖拉、闻利而上,无利辄返、见异思迁、没有毅力……
在李斯看来,那样的庶民才是正常的。
而秦国这些愿意去做事,并且有能力、有心气去做事的人,其实是跟儒家讲求里的那些“士”很相似。
唯一不同的是,这些人比“士”出身低贱得多,而且往往不能通晓礼制,也不识字。
“这是本月的清理道路的执勤名单,着后勤处去为他们炒制面粉,取用腊肉,按旧制来。”
“并行去往支取兵器、甲胄,甲胄数量要检查清楚。”李斯将一份竹简交托。
随后,一声轻诺,手下人立刻将讯息传递。
很快的,兵士们小跑着赶来。
李斯抬眼看过去:十五人,各个肤如古铜,既不是楚地见惯了的穷苦百姓的黧黑,也非是贵人们的洁白。
这样的肤色,配上那精壮的身躯,自然就有一种阳刚风采。
李斯欣慰点点头:“十五人,验明正身了么?”
其实这十五人,他都已经是熟识的了,不过流程还是要走。
“禀会长,我等十五人,应召前来。”十五人异口同声,声势威壮。
“行,那就去领取兵器甲胄吧,等到午间吃过午饭,你等便出发,按照既定的路线巡视、斩杀沿途猛兽、救助过往路人、清理道路。”
“唯。”众兵士齐声应道。
“行了,去吧。”李斯摆了摆手,又低头看卷宗。
卷宗之上,一字一句,都是安陆县中农会运转、民众生产劳作的总结。
家禽的培育、牲畜的使用、河道的修缮、道路的填补、狩猎的进行、药物的采集、饴糖的熬煮情况、纺织的进度……
一桩一桩,都是在楚地做小吏时候所从未接触过的。
李斯看着这些,渐渐出神。
他去看过那些生产的场景,虽然不清楚内中门道,但隐约觉得脱节。
不是因为落后而脱节,是因为太过分的超越东边诸国而超前。
安陆县中如今也学着咸阳,本地人不以铜钱结算,而是专以“工分”买卖。
各处农会,催生出了一批懂得简单数算的小管理者。
人们在短暂的新奇和排斥之后,便接受了这种虚无缥缈的‘钱币’。
对于他们而言,钱的唯一作用就是用来买自己需要的生存物资。
如果树叶能够换取米粮,那么他们相信树叶;如果木板能够换取酒肉,他们相信木板。
更何况,工分是秦王陛下推行的货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