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无论如何思索,都不能明白。
“这些人送饭,完全是你在安排吗?”鞠子洲看了一会儿,笑眯眯地问。
嬴政收了伞,凑到了鞠子洲伞下,说道:“举伞许久,累了。”
“所以是你的安排啊。”鞠子洲有些遗憾,但又很快释然。
是了,自己要求太多了。
进程来看,如今的进度已经很快了。
只是,这么快的进度,以后若是没法子再扩张,以后若是失去了嬴政这根如此作为的主心骨,他们怕是要吃些苦头吧?
思虑跑得太远,一时之间忘却了现实。
嬴政看着鞠子洲的表情,确定了很多事情。
鞠子洲知道这些的。
“那么是哪一部分人,在获取到他们所要求的权力?”嬴政问道。
“他们所有人。”鞠子洲眯着眼睛:“生产力的提高,使得同样的劳动,获得的产出更多,表现在实际内容上,就是,他们获得了更多的粮食。”
“而且劳动的时长和劳动的强度都减弱了。”
“而粮食的价格被强行锚定。”
“那么会发生什么呢?”鞠子洲问道。
“种地比以前收入高一些。”嬴政随口回答。
“是啊,所以他们的日子会好过一些,对吗?”
“是这样。”
“那么这么说,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农民自己,首先就从自己的劳动之中获取到了更多的利益?”
“这是应当的。”嬴政皱眉。
“但是你感觉得到,其实劳动所获取到的价值的大部分,都被那些商贾拿走了,对吧?”
“他们是不是也从这些劳动之中获取到了更多的价值?”
“的确。”
“最后是你这里,税收也收的更多了。”
“没错。”
“大家都获利了,那么大家对于自己的标价,是不是就应该……往上提一提?”
“人力更值钱了?”
“所以这部分钱,是在提高所有人的身价。”
“也就是……在变相的,提高这些劳动者的……地位!”
“他们在争夺话语权!”
“这是一个无法压抑的反应过程。”
“生产力提高,劳动者的价值也就提高了,相对的,他们所要求的对于自身的估价,自己的社会地位,就要相应的提高。”
“这种反馈,是全方位的。”鞠子洲笑起来:“而且不可逆,因为生产力确确实实的已经提高了。”
“有点意思。”嬴政笑起来:“所以,价值被固定死了的货币,相对于他们这些身价提高了的人,就变得廉价了。”
“新的价值被生产出来,那么原有的衡量体系就必须适时做出变动。”
“新的价值生产越快,就代表着,生产这些价值的那些人,更加值钱!”
“而他们的各项要求就会相应提高。”
“以前他们想活下去。”
“现在他们想……”
“吃饱!”嬴政冷笑:“只要生产力摆在眼前了,他们即便是不懂得这些道理,他们也会无意识地,本能一样的去适应他们所创造出来的新的现实。”
“他们是与价值本身贴的最近的人,也是最渴望价值的衡量体系变化的人。”
“所以啊。”鞠子洲摊了摊手,将雨伞交给嬴政:“所以要怎么做,全看你自己。”
嬴政如今是,秦国的王。
因为过去两年多以来的所作所为,他如今的威望,甚至已经超越了先王。
而且正在朝着,超越历代先王的方向大步前行。
如今,嬴政掌握着秦国境内最高的话语权和定价权。
权衡一切的衡量体系的变化,也要由他来把握。
一般的,处于本能在促使这个体系发生变化、使得货币贬值、自身地位提高的农民、工人都可以不懂得这些道理。
甚至一位简单的王者、皇帝,都可以不懂得。
而嬴政却需要懂。
不仅要懂,而且要用!
这样的道理,他若是不用,很快,他就会发现,规律在推着他向前走。
而一旦跟不上规律前进的脚步,那么,人亡政息,只在眼前而已!
嬴政看着鞠子洲将雨伞交给自己,而后独自的走进大雨之中。
嬴政发出冷笑。
“你懂的比我多,可是有什么意义呢?”
鞠子洲懂得很多,所以他没办法实际的掌握话语权和定价权。
他只能游离在这一切的边缘。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手中掌握了实际的权力,那么嬴政的第一个死敌,便是他!
而如今的嬴政……几乎是无敌的。
嬴政笑过了,将雨伞扔在雨中,独自转身,背对鞠子洲离开。
理论和规律都洞悉了,接下来,便是将这一切,落入实践。
秦王政三年九月,咸阳农会之中四名老农,因所辖农田丰收而得爵。
爵,官大夫。
雨停,已经是九月底,临近十月。
若是以前那般,一年一种的情况,如今的田地里,早该颗粒无收。
然而如今换了耕作轮转,一年一种变做了一年两种,于是第一轮收获的季节就变成了六月。
而第二次的耕种,恰恰啊,是在十月。
也就是雨停之后,地里半干不干的时候。
这中间,虽然有一次庄稼折损在田里,可是总好过以前的颗粒无收。
而且折损在田里的多半是未成熟的大豆。
这当然会对大家的生活有一定的影响,但如今咸阳周边的大豆已经开始逐渐退出主粮的队伍,更多的时候是作为一种菜肴而存在。
也就是说,这第二季的耕作即便是全部折损了,对于民生的影响也不很大。
秦王政这时候封赏爵位,是被大家当做一次抚慰来解读的。
这样的抚慰,没有多少实际意义,官大夫的爵位,对于当事人,也并没有多少价值。
——农会的体系建立起来,本身就是对于旧的制度的破坏。
旧的制度依靠的是单家独户的生活方式而影响人们的生活。
人们往往被拆分成为单独的小家小户,分散开来,独自没有能力购置牛马、铁犁等等器具,只有得了爵位,得到了更多的田地和粮食,才能够积累财富,才能够过上好日子。
而农会的整个存在就是对于旧的生活方式的颠覆。
——它把人聚集起来,对于土地这种生产资料施行使用权上的共有,并且聚集所有人的力量去购置牛、铁器,囤积粪肥。
集中力量做了大事,然后就是生产工具的演进,提高了生产力。
生产力进步,于是大家获得的利益、粮食就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