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也可以享有更多的食物、衣服。
但为什么,为什么得到了这一切,大家还是不满意呢?
净无论如何想,都想不明白。
齐蓁感受得到隔阂与排斥,净同样可以感受得到。
并且,针对于他的排斥,比针对于齐蓁的排斥更加深重。
父母在排斥、妻子在排斥。
他们无言,态度上却又说明了一切。
净有些苦恼。
复习了一遍今日学习的字数,净起身披上了新衣,去往工地。
——这工地,是建造聚居区民居的工地。
他们花了钱,请了本地的年轻人们来做活、一同建造房屋,准备以后将大家迁居于此。
虽然整个过程并不顺利,但付出了钱,所有人也就都没话说。
川蜀穷苦,而且潮湿多雨,工地里做活也不是每天都能做,总要等雨停了,才好开工。
今日是艳阳天,净来到工地时候,益正在监工。
说是监工,其实他扛着一包土,干活比谁都有劲。
这样的劲头感染了本地的丈夫们,他们纷纷鼓起干劲,拼命地干活。
对于政策不满意,但大家不至于因为这些小事情就反抗政令。
这房子总归是他们自己要居住,所以几遍不满意农会的规划,但他们还是收了钱,拼命地干活。
挖土垫地,三五人以绳子将木墩抬起,而后重重落下。
夯实地面,打下地基,随后开始建造房屋。
净转了一圈,中间想要加入干活的队列。
然而益一见他穿的新衣,便立刻出声制止:“净大兄,你穿了新衣,就别做活了,再弄脏、弄坏了了衣服,就不好了。”
净闻言一顿。
这是很正常的关切。
可是净从中感受到了排斥。
不是可以针对他这个人的排斥。
具体是针对什么,净不清楚。
但总归是又受到了排斥。
而且,这排斥还不是简单的出于反感和厌恶,而是出于关怀。
他可以感受得到,他身边的人,正在关怀着,把他推开。
一个一个,都是如此!
净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有些委屈,看着转身又投入做活的行列之中的益,净心情烦闷。
于是他选择离开工地。
离开工地便是沿着熟悉的道路,回道熟悉而破落的自己生长的村子。
小村宁静,靠近一些之后,听到小孩子的嬉闹。
孩子们只有吃饱了,才会有这样的力气与时间嬉闹。
净多少有些欣慰。
再走近一些,他听到了自己的儿子洛的声音。
小小的洛短手短脚,跟在别的小孩子身后,跟屁虫一样。
与他一般的跟随着大一些的孩子玩闹的还有两个小孩子。
这些孩子笑闹着,虽然玩不上什么好玩的玩具,也没有什么好的游戏,但却很是开心。
他们之中有人跌倒,其他人立刻站在原地嘲笑。
那种笑,并不掺杂刻意的恶,只是开怀。
笑着,跌倒了的孩子自己也笑起来。
净走近一些,立刻被孩子们发现。
大一些的孩子缩了缩颈子,小孩子们则迷茫站在原地。
净的儿子,短手短脚,笨头笨脑的洛迷茫看着向着自己走过来的父亲。
大大的眼睛眨巴起来。
小小的身子立刻被净一把提起来。
“洛,爹爹回来了。”净开口对着自己的儿子如此说话。
洛迷茫之后,发现脚不沾地,于是挣扎起来,嘴里“呸呸”地对着净吐口水,短短胖胖的小手划拉着,想要打净。
净有些迷茫。
他回头看去。
小孩子们弯腰捡起了小石子,朝他丢了过来。
不疼,但很伤人。
净犹豫一下,将洛放在地上。
大一些的孩子立刻跑了过来,护崽的老母鸡一样将洛护在身后,然后他们谨慎地后退。
净伸了伸手,小孩子们掉头就跑。
回到家,父亲蹲在墙边正在晒太阳,母亲举着木杵,正在捣麦。
原本的妻,如今的妾,现在正在铡草。
家里散养的几只鸡正慢悠悠在院子里踱步。
净站在门口,推门的动静惊扰了家中的土鸡,小鸡子们纷纷远离门口。
父亲抬头看过来,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母亲抬头,也只是微微叹气,不再说话,只埋头做事。
妻刻意的不看净,只歪着头做事。
净感受不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就仿佛,自己是一个外人。
“爹……”净凑了过去,同样蹲在墙边:“咱家的……家里不是养了犬?咱家的犬哪儿去了?”
“吃了。”父亲闷葫芦一样,问一句便只答一句。
“都吃了?家里不是养了好几条……”
“人多。”父亲如此回答。
这回答使净想起了。
自己家里吃饭的人的确变多了。
自己带回来的数名弟兄,可都是在自己家里吃饭的!
他们身强体壮的,要做活,就必须补充油水,多吃一些,吃些肉食,也是应当的。
净咂咂嘴,找不到什么话说。
父亲这时候休息够了,又起身到一边去,拿起了石斧,开始劈柴。
净很想过去帮帮忙,但是父亲一下接一下劈砍,浑然将净当做了外人。
净手指屈伸,又走到母亲面前。
母亲看着净,摇了摇头,又低头做自己的事情。
净咽了一口唾沫,走到妻的面前。
妻头也不抬。
净伸出手,她也看不见一样。
很憋闷,很委屈。
可是净心底里满是愧疚。
这是为什么呢?
他不解。
看了一眼妻,净慢慢朝着门外走去。
他又离开了。
“又涨价了吗?”嬴政看着卷宗,感觉有些头疼。
卷宗上面,是咸阳城八月份以来的情况。
其中笔墨最浓重的部分,便是物价的上涨。
秦国如今慢慢开始普及一年两种的制度,虽然大部分时间和大部分区域里,这是一件好事,可是新的事物,即便是能够带来利益的事物,在它诞生之初,也总是免不了要接受质疑的。
这一年两种的制度,在某些地方,反馈也并不好。
不过,虽然有争议,但总体来说,因着这制度的推行,生产力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提升。
工具、技术、制度的三位一体,使得秦国暂时没有缺粮的风险。
甚至,粮食丰裕到了足以让很多原来吃不饱的人吃个饱饭了。
在这种情况下,嬴政,或者说,并不只是嬴政。
很多人都觉得,物价应当下降。
可是,近来观测到的一切的情状都告诉嬴政,物价在上涨!
物价从一开始,就在上涨。
而且是不断地上涨。
粮食的价格被秦法压抑,固定在三十钱一石的标准里,偶有波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咸阳城中的各种吃食,却是的的确确,在涨价。
在不断地涨价。
以前一个钱就可以吃一餐饱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