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些人对于下放到穷乡僻壤、远离政治中心没有任何兴趣。
还是一步登天、效仿卫鞅,直接在中央里得到嬴政赏识而主导朝廷变法来的合乎他们这些人的想法。
嬴政现在是比较讨厌这些学问和智慧都不存在,长着一张嘴就知道要官职和爵位的家伙的。
但他还是要忍着恶心,一个一个,面见这些家伙。
儒生讲德、道士说理、阴阳家论神怪、名家讲敛利、农家提倡多种田……
各种稀奇古怪的学说,但很少有什么学问再能给予嬴政以震撼。
多数时候,面前的士子说了上句,嬴政立刻便能够通晓他所想说的东西。
有些理论是可以落实的,有些理论纯属扯淡。
这当真是粪里淘金一样的感觉!
如此捱到十二月底,大雪覆下,各项工作都停止,嬴政终于得到了一些喘息之机。
此时,他拉上了鞠子洲,准备两人一块去钓钓鱼,休息休息。
不过鞠子洲不喜欢钓鱼。
“还是去恤孤院看看小孩子。”鞠子洲这样说道。
嬴政没有思考,点了点头:“行吧,去看看那群小孩子也好。”
深冬,寒冷的天气使得所有人都不愿意脱离温暖舒适的房屋和更加温暖舒适的被窝。
但恤孤院的孩子们即便有万般不舍,也得上课。
小孩子们虽然冻不着,但是毕竟起床不舒服、坐在教室里上课更加难受。
所以他们有很大的意见,课堂之外,他们总是在说着些埋怨的话语。
有些孩子则自己开始动手做一些手炉之类的小东西,让自己可以更舒服一些。
他们接受的是墨者的教育,尽管制定教材和教育方针的是嬴政,可墨者安身上属于墨者的烙印是不会因此而改变的。
基于此,这里的孩子们,在义理之外,都有一些墨者手段。
只不过,个人能力有高下之分。
有能力的人,可以做些新奇精巧的东西。
而能力差些的,在首创者之后,也可自行仿制。
他们并不缺少材料和时间,为了让自己过的舒服一些,制作起来也很是卖力。
有些有余力的,甚至会赠送给与自己关系好一些的女孩子。
而有些动手能力差些的,则只能央求着动手能力强的人帮忙。
这中间,原本应当属于货币购买的位置,如今被各种小条件所取代。
嬴政跟鞠子洲在这里看了许久,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他们缺少了‘金钱’的概念,是你故意的吧?”鞠子洲问道。
嬴政看着课堂里的那些小孩子们:“是我故意的。”
“你想要探寻一些什么?”鞠子洲有些好奇。
“一些关于新观念和旧观念的东西。”嬴政没有正面回答。
“那结果呢?”
“结果当然是有了结果。”嬴政看着那些小孩子自己制作的小小“手炉”和耳贴,一面惊叹于这些小孩子的创新能力,一面感慨他们做出来的东西丑。
鞠子洲叹息。
有些心思,嬴政自己不愿意吐露,那就谁人也无法得知。
“你最近写的那个东西,写完了吗?”嬴政好奇问道。
“差不多了,很快就能写完。”鞠子洲回答。
“我前些天看了看……真的很没想到你居然会写出那样的东西。”嬴政转过脸来,惊奇看着鞠子洲:“我越来越感觉你很奇怪了。”
“是吗?”鞠子洲笑起来:“大概是因为我本身就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吧。”
“我不与你说着些了,没有得到结论之前说着些都是浪费时间……我现在所面对的问题是,缺少人手可用,你有什么主意吗?”嬴政问道。
鞠子洲摇头:“办法不多,能够真正成行的,恐怕一个都没有。”
“唉。”嬴政发出叹息。
他在有所料,倒也并不失望。
毕竟,没有谁人能够凭空变出一些能用的人来。
“这些小孩子啊,以后过个三五年,就该能用了。”鞠子洲指着屋子里的小孩子们说道:“但是比起整个秦国而言,他们的数量还是太少,而且能力上各自有侧重,到时候分类的话,需要制定一套规范来进行考核和分类。”
“考核和分类?”嬴政若有所思:“这些是人手富裕之后的选拔吧?为什么在我缺少人手使用的时候说这些?”
“因为这里面会有一条很明晰的路可以走。”鞠子洲笑了笑:“无论是你,还是你觉得是废物的那些人,都有路走。”
嬴政略微思索,点了点头:“明白了。”
抱歉,迟了一些
基础设施的建设,落在个人经历之上,可以大书特书。
因为这种建设伴随的,多半是对于个人命运极大程度的改善。
譬如耕地的方法和轮作制度这些东西,如果按照正常的历史发展,它的出现,大概率是吃不饱的农民,或者有闲情雅致却并不通晓农耕的人的创举。
前者,是没办法的办法,孤注一掷,破釜沉舟。
后者,则是对于耕作习俗的不理解,因而也就不受到传统思维的束缚,因而打破旧有规制。
这两者,前者可以给创造者以饱食和一定范围内的声望。
后者,可以叫一个小贵族名垂青史。
而被改变了的耕作制度,由一年一熟到一年两熟,哪怕单次产量低些,只要是能够正常的收获,那一时之间,所能够带来的粮食的溢出,也足以教人心满意足、充满希望。
而在集体来看,这些改变却又是润物无声的。
因为传播所限,也因为朝廷的威信不足以教贫苦的氓隶们冒着颗粒无收的风险去相信。
只有当他们亲见着了这种事情,并且见着那一年两成的粮食,每一次收获都得到了丰收,他们才肯、才能、才敢去相信,并且照猫画虎。
当然,这只是一般情况。
没有超脱于时代的人的干扰之下的一般情况。
嬴政所要面对的现实是,有这么一个人在干预。
他如同天降之人,就是那么毫无根据地凭借权力,拿了二十亩地上田去造作。
并且还真的造作成功了。
这种成功,就发生在农会这样一个高强度协作与团结合作、人口密集、彼此依存的集体的面前。
所以当鞠子洲那一年造作完之后,农会里的干部立刻就将有经验的老农们调集起来,一面是参观鞠子洲的造作,一面是开始着手仿制这一成功。
最初他们也没敢全面扩大这种仿制。
因为毕竟是凭空出现的东西。
但,两倍的收成。
百分之二百的利润。
农民只是缺少知识,而不是缺少常识。
他们比谁人都清楚,一年两熟是多么的好。
所以农会在嬴政的提倡之下,选了两千多亩地的下田,搞了一年的扩大化实验,并且在保证粪肥足够的情况下,获取了一年之间,一亩下田收获超过四石粮食之后,他们便不再有所顾忌。
一年之中,亩产四石朝上,冒点险是应当的。
这是一个自发的,根本看不到阻力的过程。
因为利益足够大。
这种一路顺遂,在表现上就是稳定。
因为大人物们通常不会去关注农民怎么种田。
而得到了好处的农民也没有谁人会傻到非要舍命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