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祖年迈,虽然是热天,却也饮不得凉酒了,于是他们以小炉烧火,温了酒水。
叔祖父耷拉的眼皮抬了一下,瞥一眼王绾:“看来你知道的东西有些多。”
“是呢。”王绾叹着气:“叔祖,在这整个的一件事情里,我所做的,就是作为钥匙,为秦王政开了一道门。”
“权且讲来。”叔祖吃了一颗盐水煮的毛豆。
豆子煮久,软糯无比,送入口中,舌头一抿,着即破裂开来,细腻的豆肉涂在舌头上,咸香中带些清甜,味道在常人看来是有些浓郁过头,可是放在味觉已经开始退化的老人家身上,却是点到为止的鲜,恰到好处的润。
叔祖咂咂嘴,还是有些想吃,却忍住了。
这部分东西,吃一些可以,吃多了不行。
老人家尤其需要注重自身的饮食作息。
毕竟不比年轻时代了。
王绾仔仔细细将一切讲述。
这半年以来,自从秦王政登临大位,咸阳城里的所有人所体验到的,都是他们一辈子也没有听闻过的新鲜事情。
以往的经验用到这里,或许有用,或许没用,这是谁人也不知道的事情。
这时候,找一位智慧通达,身在局外的人帮着分析局势,还是很有好处的。
叔祖听完王绾叙述,慢慢摇着头。
“不好想啊,不好想。”叔祖慢条斯理地思考,慢慢悠悠地开口。
几乎完全新鲜的事物,他们可以理解,但无法洞悉其运行规律和背后的依据。
“看来我是真的老了啊!”叔祖父喟叹:“这些事情,我是真的猜不透的,不过有些事情是即便猜不透也可以确定的——绾儿,你对于秦王政,没有你想象中那么重要。”
“你不是他开门的钥匙,他开门,用的也不是我王氏的威信与关系。”
“他用的是‘秦王’的威信与关系,这是一步险棋,成则王,败则亡的险棋。”
“不过照你所说的,如今看来,秦王政怕是已经要赢了。”
王绾有些不安。
对于叔祖父,他当然是相信的。
可是说自己没有那么重要……
他又有些犹豫。
“自我离开咸阳的情况来看,秦王政的确是要赢了。”王绾叹息:“但若是,我们没有那么重要,后面的一步难关,又该如何渡过呢?”
“你丧什么气啊?”叔祖洒然一笑,老迈的脸庞上显现出小孩子一样的狡黠与无畏:“他要收拢权力,要杀人,要改制,但他还能把所有人都给杀了去吗?”
“即便是改制,他也是要给人让利,造出新的‘人上人’的,他的国家需要治理!”
“以你所言的来看,这位少年秦王,只怕不会愿意做区区的一位‘王者’。”
“如今周室破灭,算上卫国,天下都还有八王,你觉得这位连吕不韦吕相都容不下的王,会甘愿与其他人一同作为‘王’而存在吗?”
“他要改制,就顺遂他的意思嘛!”叔祖无所谓说道:“我们为他做事,他还能不给我们好处吗?”
“那我们……”王绾犹豫。
“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叔祖斥责道:“如此何时才能得大利?”
“或者说,你觉得那群黄土埋到了脖子上还在内部争斗的废物,能够击败那位秦王政?”
“如果你这样认为,那便去试试看能不能为他们出一份力,斗倒了秦王政,扶保东宫里的那成蟜小儿为王好了!”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王绾说道。
他是世家出身,自然清楚那群小贵族是什么德性与能力。
指望他们干翻此时大势已成的嬴政,不如指望嬴政猝死来得现实。
“认定了就去做!”叔祖不无霸道意味说道:“管他们那些人一时放些什么屁,难道还真的能把你臭死不成?”
“唯。”王绾若有所思。
“另外,很多事情,我还没有想通。”叔祖父咂咂嘴,有些郁闷:“算了,累了,我就先回去休息,明日里你再来,我们仔细参详吧。”
“唯。”王绾一礼,目送了几名丰乳的妇人款款腰肢,将叔祖抬了回去。
鞠子洲幽囚于宅邸之中,心情郁闷,饮了一些酒,头脑微微发昏,于是睡去。
对于他这样的人,饮酒的一点好处是可以催他睡觉。
因为这样的人,只要他是清醒的,就不会停止思考。
身体虚弱时候,思考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尤其是,长久的思考。
所以喝些酒,不昏不蒙,只稍微产生困意,催着睡去,反而中断思考,算些好处。
因着这个缘故,夏无且是很推荐鞠子洲喝些酒的。
嬴政对待鞠子洲,也从未吝啬过。
宫中的藏酒,这边只要有需要,便可拿取。
夏无且确定了鞠子洲睡下,边开始收拾鞠子洲喝剩的和没开始喝的酒。
这些残酒,尽管嬴政和鞠子洲都并不很在意,可是说实话,价值连城有些夸张,价值千金还是有的。
夏无且觉得,自己身为鞠子洲的贴身医师,为自己的病人尝一尝他所要喝的酒,没什么不好,没什么不对。
他使人做了鹿肉和豆腐,送到鞠子洲经常待的书房里,自己关了门,美滋滋喝着。
喝到半酣,夏无且感觉有些热,于是他解下外套,搭在一边。
这时候,他注意到,桌角里一卷半摊开的竹简。
“…最大化获利的办法则是…”
夏无且并不很在意,继续喝酒。
但喝着喝着,嘴里的美酒失去了味道。
他脑海里翻起那样没头没尾的半句话。
最大化获利的办法则是……
夏无且放下酒杯,挑开了那一卷竹简。
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
七月,阳数之月,更是割裂一年的一个月,按照风俗,七月半也是祭祀祖宗,迎请先祖归家的日子。
嬴政提着一壶酒走在街道上,他身后,两名身强体壮的宦官和两名便装的侍卫提着些吃食。
他们慢慢穿行街道。
嬴政一面走,一面看着街道上景象。
他现在,越发喜欢在街面上、在小馆子里、在人声鼎沸处行走和观察了。
这大约是和鞠子洲一般无二的毛病,也应当是,他们这一脉传袭的毛病。
平日里扣扣索索的店主人如今煮了大块的肉,摆在盘里,铁鼎替代铜鼎,成为了人家手中常见的祭器。
铁器比铜器便宜。
小儿穿着不甚合身的衣服在街面上跑来跑去,嬉闹玩耍。
衣服大一些,来年长了身体还能穿。
老者们勾肩搭背似是要去饮酒作乐。
酒禁开了之后,底层饮酒虽然多些,但平日里还是比较少,因为酒价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