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完全没有脱离嬴政预设的目标。
嬴政点了点头,吹灭了灯火,走出房间,关上了门,走入下一间房。
下一间房里,稍微干净一些,但情景是差不多的,
每个月发下来的钱被当做废料,用绳子穿起来,编织成为一只小兽。
再下一间,钱被拼起来,用绳子连接,变成了一面铜扇。
再然后,
再然后。
嬴政见到了铜钱的一百零一种用法,见到了许多的装睡的孩子。
很少有孩子装睡能够装得与真实相似的。
不过嬴政也不点破他们,只一间又一间看了过去。
一个多时辰以后,嬴政回到了安授课用的讲课厅。
他坐在那里,使唤了安,研磨墨汁,慢慢在自己衣服上写字。
“第二重实验倒是很成功。”
“施加影响,塑成性格,对于小孩子是相当有效的。”
“如果能够继续如此保持,那么我可以收获一批忠诚且有一定能力的人。”
“这些人不在乎钱,所以只要保证其心中所想和衣食口体之奉养,便可以保证其永不背叛。”
不在乎钱财的人,是没法儿被收买的!
这是嬴政最开始的目的。
他需要一批无法被收买的,拥有一定文化知识的人。
如今看来,这一重倒是相当的成功。
“唯有充盈的物质生活,方才能够培育出不在意物质生活的人。”
嬴政如此写就,吹干了身上的墨汁,平静地将笔扔掉。
他离开了。
安松了一口气。
虽然不清楚嬴政到底是来干嘛的。
但安看得出来,比起来的时候,嬴政离开时候,身上的负面情绪藏得更深了。
同时,他身上慢慢的疑惑之情。
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想、不愿意知道。
他放下心来,又去孩子们的住所逛了一圈,狠狠批评了几个大晚上还在聊什么肉好吃的小孩子,敦促他们睡觉。
冬日,寒冷渐渐深刻起来。
十二月底,寒冷已经深刻到了连钓鱼者都不愿意出门钓鱼的地步。
这时候,农会有些老人死掉了。
铜铁炉中,也有两个工人死掉了。
他们不是因为寒冷或者饥饿而死去的。
这几乎是个奇迹。
一座大城之中,人口密度最大的两个区域里,冬天没有冻死和饿死人,在这个时代里,就是奇迹!
鞠子洲为铜铁炉里逝世的工人举办了一次葬礼。
葬礼相当简陋。
因为两人是在工作期间死去的,所以工地给了补偿款。
这工人的家里面,收了补偿款和工人预存的工资,虽然伤心,但老人家已经可以笑出声来。
“看来给的钱不少。”身旁少年人轻笑着说道。
鞠子洲叹气:“也只能多给一些钱了。”
说罢,鞠子洲一愣:“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我?”嬴政笑嘻嘻的,漆黑的眸子犹如深井,看不到一丝波澜。
“你好像不太开心。”鞠子洲随意问道:“怎么了?出什么问题了吗?”
“嗯。”嬴政想了想:“应该说是有一些问题吧。”
“进去喝点水吧,站在外面也挺冷的。”鞠子洲说道。
“还是站在外面嚼两口雪吧,坐在屋里就不这么清醒了。”嬴政笑着说到。
鞠子洲抿唇,双眉沉下。
对于真正的天才而言,再精巧的谎言,都往往只能维持一段时间。
逮其得到一些信息,自发的便可以从中推算出许多常人所完全无法想象的东西。
如此,失控,便近乎是必然的事情。
但问题是……鞠子洲不记得自己曾透露给嬴政什么关键性的消息。
那么他这一次,又是为什么失控呢?
而且,这一次的失控,嬴政戒心极重。
“仔细说一说吧,有什么问题?”鞠子洲沉吟片刻,开了口。
“一些小问题。”嬴政笑着,笑容温和腼腆,很像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
不过,有些人,真的可以用年龄去衡量他的心智吗?
“讲一讲吧,看看我还有没有帮你解惑的能力。”
“也好。”嬴政笑起来,信心满满的样子:“师兄的话,必然是可以帮我解惑的。”
“师兄,前面的一段时间里,我忙碌起来,用各种手段去拉拢兵士,并且赋予了他们许多的与义务相对应的权力。”
“这不是很好吗?”鞠子洲问道:“难道有人想要来分润你的权力?阻挠你与他们建立起关系?”
“并不是这样。”嬴政摇摇头,轻描淡写地否定:“比这个要小一些的事情。”
“讲。”
“我使人带那些兵士前往农会观摩,又去往了恤孤院看。”
“他们感触颇深,从恤孤院出来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愿意为我效死了。”
嬴政缓缓将自己的安排和众人的变化告知鞠子洲。
“这不是,挺好的吗?”鞠子洲沉默了好久。
兵士们的反应是很正常的。
嬴政是一个把他们从沼泽泥涂之中拉了出来的人。
他们心生感激,进而因为嬴政给出的价钱诱人,所以愿意为他出生入死。
这是很简单的一个反应。
嬴政还有什么可不满足的呢?
“是挺好的,可是不够好。”嬴政摇头。
“哪里不够好?”鞠子洲好奇。
“因为他们并不是自己在做选择。”嬴政沉吟:“他们只是在被我,被别人逼着作出选择,是无奈之下的必然。”
“屈服于现实?”
“应该说是差不多的意思。”嬴政点了点头:“这也就意味着,我在他们的眼里,是可以被替代的,‘秦王’,是大于我‘秦政’的。”
“可是,你和‘秦王’是一体的。”鞠子洲无奈:“你要知道,他们如今是没有完备的思考和总结,最终甄别出真正有利的能力的。”
鞠子洲大概能够明白了。
嬴政说出这番话,代表的是,他所想要的,是一批悍不畏死,而且对他言听计从的将士。
达到这个目的的手段,可以是他个人的绝对权威,也可以是,他手中的资源。
对应嬴政的需求的,是一群真正明白了一切的,觉醒了的战士。
而不是目前这些因着“自私”而选择为他效死的人。
“自私”,意味着,还是需要考虑各种需求和诉求,还是存在着一定的,被他人收买的可能性。
而觉醒了的战士们……
对不起,他们是根本没法儿被收买,也根本无法“糊弄”的。
他们会较真,他们会严肃,他们会团结,他们会思考。
无论是谁人,只要是不对的人,那这个人就是需要被摒弃的。
毫不留情,丝毫不讲情面。
“可是,我想让他们拥有自己思考的能力与习惯……”嬴政的声音慢慢变淡。
“这是不可能的!”鞠子洲毫不留情地嘲笑嬴政。
“为什么不可能?”嬴政摆出一副天真的模样。
“因为你想要的太多了!”鞠子洲回答。
“很多吗?”嬴政疑惑。
“当然很多。”鞠子洲深深呼吸:“现在我们没有那个条件来完成你多想要完成的那些,所以不要对他们苛求什么。保持如今的情况便足够了!”
嬴政若有所思地点头,又很快摇摇头:“不行,我一定要那些人。”